苏念瑶一脚踏进正屋,满室昏暗中,迎面是刺目的赤金红光。
谢子轩坐在她常坐的圈椅里,脸色阴沉。
他面前的桌上,敞开着一只紫檀首饰盒,里面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奢华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她目光在那片璀璨上顿了一瞬,随即平移开去,只当那是一件寻常摆设,径直走到另一侧的妆台前,动手卸下钗环。
身后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非要日日穿得如此素净?”谢子轩开口,话里带着跪了一夜祠堂的寒气。
他将首饰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套头面,是我前几日托人新打的。看你平日素净得过分,戴上吧。”
苏念瑶取下耳坠,放进妆奁,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回头,只从冰冷的铜镜里看着他的影子,开口问道:
“少爷哪来的银子?”
谢子轩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他以为她会受宠若惊,会欢喜,最不济也会上前细看。
她却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是我的俸禄。”他重重搁下茶盏,脸色又冷了几分。
苏念瑶终于转过身。
她的视线越过那套耀眼的头面,精准地落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没记错的话,少爷在御史台,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
她走到桌边,拿起旁边一本摊开的账册,那是中院刚送来让她核账的。
纤细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平铺直叙道:
“京城宝祥记的头面,工费就要五十两。算上金料和这几颗成色上佳的红宝,市价至少二百两。”
她抬起眼,眼神疏离,静静地看着他。
“少爷的俸禄,怕是不够吧?”
“苏念瑶!”
谢子轩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
“你非要句句带刺,扎得人不得安生吗?”
苏念瑶将账册轻轻合上,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少爷,我不喜欢麻烦,更不想招惹祸端。这东西,你拿回去。”
这话一出,谢子轩的脸色瞬间发白。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这个女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扎手!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她的发髻,终于找到了由头,伸手一指。
“你头上戴的又是什么东西?!”
一支半旧的木簪,簪头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是她从苏家带出来的旧物。
“少爷若是嫌我素净……”
苏念瑶抬手,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将那支木簪拔了下来。
一头乌黑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垂至腰际,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清冷。
“那我往后,不出这院门便是了。”
她手里捏着那支木簪,立在原地,没有半分退让。
看着她散落的长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谢子轩胸中那股被顶撞、被看穿的无名火终于烧到了顶点!
“好!好得很!”
他一甩袖,转身便走!
宽大的袖袍经过桌边时,狠狠带翻了那只敞开的首饰盒。
“哐当——!”
一声巨响!
紫檀木盒砸在青砖地上,金钗、步摇、耳坠……散了一地!
赤金与红宝的流光在昏暗的地面上明明灭灭,显得无比讽刺。
冷风倒灌,帘子晃了晃,又死寂下去。
翠屏白着脸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扫帚,却对着一地狼藉,不知从何下手。
苏念瑶看都未看那些散落的珠宝。
她只是弯下腰,在桌角阴影里,捡起了自己那支滚落的木簪。
簪身光滑,带着她熟悉的体温。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转身,对着妆台上的铜镜,用这支最简单不过的木簪,慢条斯理地,将满头青丝重新绾好,牢牢固定。
镜中的人,眉眼清明,再无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