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妆的时候,翠屏端着热水进来,眉心微蹙,神色不大自然。
苏念瑶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出声。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是苏家老宅的陈伯天没亮就差人送来的。
字迹潦草,写得急——“夫人昨夜咳血三回,今晨请了大夫,说是旧疾缠了肺腑,需百年雪莲入药引。
市面上寻遍了,存货早在去年就被几家大户收尽。”
雪莲。
她把字条叠起来,搁在妆奁边,手指按了按纸面。
苏母的病根子在肺。
前世拖了三年,药石无医,最后那几个月是躺在榻上熬过来的。
她记得那些熬药的黄昏,记得药味从后院一直飘到前厅,记得自己端着药碗的手在发抖。
这辈子她不想再闻那个味道了。
“翠屏,去把那件月白素面的褙子取出来。”
“少夫人今日要出门?”
“回趟苏家老宅。”
苏念瑶站起身,拿起梳篦慢慢通发,“母亲病了,我得回去看看。你去中院替我回一声,就说我昨夜梦见母亲身子不适,想回去探望。”
翠屏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苏念瑶叫住她,“再带一句话给周妈妈——若夫人问起何时回来,就说我守半日药,晚间前必定回府。”
梳妆毕,她站在窗前理了理袖口。
院子里海棠花又落了一夜,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砖上,被早起扫洒的婆子归拢在树根底下。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先到中院,谢夫人正用早膳。
听了翠屏转述的话,谢夫人搁下筷子,看了苏念瑶一眼。
“苏夫人身子不好,你该早些回去看看。府里的事不急在这一日。”
“多谢母亲体恤。”
苏念瑶行了礼,退出正厅。
周妈妈送到廊下,随口道:“少夫人放心回去,府里一切有夫人照应。”
“劳烦周妈妈。”
她脚步不停,穿过游廊,出了谢府侧门。
苏家老宅在城东偏南,从谢府过去要穿两条街,拐一个巷子。
马车是谢家配的,青布帷帐,矮檐短辕。
苏念瑶坐在车里,手指一直搁在膝上没动。
她在想那株雪莲。
前世她没赶上。
苏母断药的时候,市面上的雪莲早就被人收尽了,最后是楚墨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株,送到苏家老宅门口,只留了一个空匣子。
那时候她拒绝了楚墨轩的求亲,拒绝得干脆利落,说什么也不肯回头。
一株雪莲的人情,她欠到了死。
这辈子不能再欠了。
马车在苏家老宅门前停下。
门上的漆斑驳了,门槛磨得发亮,院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
陈伯早等在门房。
见了她,迎上来,弓着腰,低声禀报。
“姑娘,夫人今早又吐了血。”
苏念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迈开。
进了正屋,药味扑面而来。
苏母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得厉害。
丫鬟端了药碗上来,苏母摆手推开了。
“念瑶来了?”
苏母抬起眼,浑浊的目光里勉强漾开一点笑意,“别听陈伯大惊小怪的,老毛病了。”
“母亲先把药喝了。”
苏念瑶接过药碗,舀了一勺送到母亲唇边。
苏母拗不过她,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又推开了。
“那药太苦,喝不进去。”
“苦也得喝。”
苏念瑶把碗搁在案上,拧了帕子替母亲擦嘴角的药渍,“大夫说了,需百年雪莲做药引。我这就去想办法。”
苏母的手忽然攥住她的袖子。
“别去求楚家。”
苏母嘴唇哆嗦着,“咱们苏家虽落魄了,还不到要靠别人施舍过活的地步。”
苏念瑶愣了愣。
她没提过楚家。
“母亲放心。”
她拍了拍苏母的手背,把被角掖好,“我有法子。”
出了正屋,陈伯跟到廊下。
“姑娘,老奴打听了三天,城中药铺的雪莲早在去年腊月就被各家收了。眼下能拿出来的只有两处——一是宫里头太医院,一是城东楚府。”
“宫里的路子走不通。”苏念瑶低声应道。
“楚府那边……老奴听闻楚家与咱们苏家并无交情,贸然登门,怕是要碰钉子。”
“我知道。”
苏念瑶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新叶在风里翻着,日光穿过枝叶照下来。
前世她死前一个月,楚墨轩曾提过一次——
他差人寻一样东西,遍访京城旧书肆与古董铺子都没找到。
边关残图。
是一卷前朝舆图的残页,标注了西北某处关隘的旧道与水源分布。
楚家祖上与西北边军有些渊源,那卷残图对旁人无用,对楚家却是修补族谱旧档的紧要物件。
当时楚墨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随口闲聊。
但她记得他眉间那道蹙痕。
那东西在苏家。
前世她在整理母亲旧物时翻到过——夹在一本发黄的《苏氏族谱》最后一页,是外祖父当年在西北任职时留下的手绘舆图残片。
母亲不识货,随手夹在书里压了箱底。
这一世,那卷残图还在母亲妆奁的暗屉里。
“陈伯。”
“老奴在。”
“去母亲屋里,妆奁暗屉最底层,有一本发黄的《苏氏族谱》,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舆图残片。取来给我。”
陈伯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苏念瑶站在原地,心里盘算着时辰。
楚家库房的雪莲放在冰窖里镇着,取用需提前两个时辰解冻。
若现在把残图送过去,楚府管家在午时前就能把东西送到。
她等得起,母亲等不起。
陈伯把残图取来的时候,用一方旧帕子裹着,纸面发黄,边角起了毛。
那舆图不大,展开来约莫巴掌见方,上头用蝇头小楷标着山川关隘,墨色淡了大半。
苏念瑶看了两眼,折好,重新裹上。
“陈伯,劳你亲自跑一趟城南楚氏茶舍。”
“楚氏茶舍?”
“把这东西交给掌柜的,只说一句话——物归其主,权当谢礼。不必留名,不必等候,放下便走。”
陈伯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那方旧帕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终究没多问,揣着东西出了门。
苏念瑶回到正屋,又给母亲喂了半碗药。
苏母的咳意一阵阵的,闷在胸腔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丫鬟端了温水来漱口,苏念瑶接过来,一点一点替母亲擦手、擦脸。
“念瑶。”
苏母闭着眼,声音微弱,气若游丝,“你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苏念瑶手里的帕子顿了顿。
“哪里不一样?”
“眼神。”
苏母喘了口气,“从前你看人,总带着几分怯。”
苏念瑶没接话,把帕子叠好,放在案边。
“母亲歇一会儿,我去外头看看。”
她出了正屋,在廊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院子里的日头暖融融的,照在青石板上。
前世她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是在等一个等不来的人。
这辈子,她在等一株雪莲。
约莫半个时辰,前院传来动静。
不是陈伯回来了。
是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踩得不重不轻,是练过功夫的人走路的样子。
苏念瑶站起身。
陈伯从月洞门外小跑进来,额上沁了汗,怀里抱着一个白瓷冰盒。
“姑娘,楚府来人了。”
“人呢?”
“没进来。搁了东西就走了。”
苏念瑶接过冰盒。
盒盖上凝了水雾,她用袖口擦了擦,揭开盖子。
冰屑之间,卧着一株雪莲。
花瓣叠着,白得透光,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须根完整。
冰盒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
上头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西北旧事,不敢或忘。”
笔迹劲瘦,收笔干脆。同一个人。
苏念瑶把纸条折好,搁进袖中。
她让陈伯去厨房取了砂锅和炭炉,就着母亲原先的方子把雪莲入了药。
小火慢煎,满院子都是药香。
药煎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端到榻前,一勺一勺喂苏母喝下。
苏母喝完,靠在枕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药……”
苏母闭着眼喃喃道,“比往日的好。”
“嗯,是好药。”
苏念瑶在榻边守了半日,直到苏母沉沉睡去。
她替母亲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正屋。
临走时交代陈伯,夜里若母亲再咳血,不必惊慌,是药力在走,等天亮便好。
陈伯连连点头。
马车辘辘驶回谢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侧门口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晃。
苏念瑶下车,脚步不急不缓,穿过前院,进了内宅。
刚走到东跨院门口,翠屏迎上来。
“少夫人,少爷在正屋等着呢。”
苏念瑶脚步没停。
“等了多久?”
“有半个时辰了。”
她进了院门,换了双干净的软底鞋,掀帘进屋。
谢子轩坐在案边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帘子响,他抬眼看过来。
“回来了。”
“嗯。”
苏念瑶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取下鬓边的珠钗。
谢子轩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听说你今日回了苏家。”
“母亲身子不好,回去看看。”
“苏夫人的病,吃什么药?”
苏念瑶从镜中看了他一眼。
“旧方子。”
“旧方子吃了这些年,也不见好。”
谢子轩意有所指地追问,“苏家如今的日子,怕是连好药都抓不起了。”
“母亲还有旧部照应,药材上倒不曾短过。”
“那今日这药——”
“是我拿母亲的旧物换的。”
苏念瑶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支取下的珠钗。
灯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家当年还有些压箱底的东西,母亲一直舍不得动。如今母亲的病要紧,旁的都不值一提。换了药来,心里反倒踏实些。”
谢子轩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换给了谁、换了什么、值不值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盯了苏念瑶好一会儿,终究没再开口。
“早些歇着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顿了一下,“苏夫人的病若需要什么,只管同我说。”
帘子落下。
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