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城南这条逼仄的柳条胡同里,风刮得比别处更凛冽些。
谢家租住的这处一进小院,斑驳的朱漆院门紧闭。
顺天府尹那张白底黑字的告诫文书,在风中哗哗作响,将谢家仅存的体面,撕得粉碎。
院里更是萧瑟。
墙角的积雪化了一半,冻成了滑溜溜的黑冰。
正屋的暖阁里早断了银霜炭,只烧着些呛人的劣质木柴。
谢夫人披着件褪了色的半旧灰鼠皮大氅,倚在引枕上咳得直不起腰。
屋里寒气彻骨,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谢子轩穿着一身起皱的青色官服,踩着一地泥雪跨进院子。
往日在御史台,同僚们见了他总要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
今日却都对他避之不及,连平日里最热络的下属也推托有事,远远躲开。
他明白,是因为周大人的案子,也是因为府门外那道毫不留情的官文。
谢家在京城,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他站在院中,看着冷锅冷灶的厨房,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往日回府,总有热气腾腾的汤水和熨帖的换洗衣裳候着。
如今迎接他的,只有呛人的柴烟和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引以为傲的清贵与体面,在这满地泥泞中,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后院那间狭窄的耳房里,沈芸娘正对着铜镜发呆。
门帘被掀开,出去买菜的王婆子搓着手走了进来,连个礼也没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随意地扔在梳妆台上。
“城外破庙里送来的,指名要给沈姑娘。”
王婆子把信扔在梳妆台上,嘴里只含糊地称了声“沈姑娘”。
沈芸娘没心思计较称呼,狐疑地拿起那封信。
拆开一看,寥寥几行字,字字催命。
写信的是孙婆子的儿子,字迹歪扭,语气凶狠。
信里要她拿五十两银子去赎人,否则就要把当年她在苏母药里动手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捅到顺天府去。
沈芸娘的手抖个不停。
薄薄的一张纸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砖地上。
她平日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底气,被这要命的五十两银子彻底击碎。
她慌乱地拉开梳妆匣。
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银包铜首饰。
她咬了咬牙,转身从床铺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红木小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成色极好。
这是她趁着苏念瑶搬离谢家时,偷偷从库房里昧下来的陪嫁旧物。
她将头面用帕子包严实,揣进袖子里,作势要往外走。
刚掀开门帘,便迎面撞上了端着空药碗的谢夫人。
那包裹没揣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赤金头面散落出来,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刺痛了谢夫人的眼。
谢夫人常年管着后宅,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苏家抬进门的嫁妆。
“你这不知好歹的妇人!”
谢夫人顾不上病体,猛地扑上前,一把薅住沈芸娘的头发。
“咱们家连买炭的钱都凑不出,你竟背着我私藏这种好东西!”
“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成日里挑唆,子轩怎么会跟苏氏离心!”
沈芸娘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还手,只顺势跪倒在地,哭得凄凄惨惨。
“母亲明鉴,这原是我留着给子轩打点上峰用的……”
“呸!”
谢夫人一口啐在她脸上,“真当我是瞎子不成!这是苏氏的东西!你偷苏氏的嫁妆,如今还要拿去典当!”
“这要是传出去,子轩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婆媳两人在院子里拉扯起来,一个骂得难听,一个哭得哀凄。
谢子轩听见动静从正屋出来,看着眼前扭打叫骂的两人,胃里一阵翻搅。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院门,背影仓皇狼狈。
视线转回楚府。
静宜园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几盆名贵的素心兰开得恰到好处,幽香阵阵。
翠屏站在炕前,将谢家小院里那场闹剧,学得绘声绘色。
说到谢夫人揪着沈芸娘头发对骂时,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夫人,您是没瞧见,那沈芸娘平日里装得温婉可怜,这会儿在谢夫人手里,活像只褪了毛的鹌鹑。”
苏念瑶坐在南窗下,手里握着一管狼毫小楷。
她面上平静,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嘲弄。
桌案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正抄着一卷《金刚经》。
“那些留在那边盯梢的人,撤回来一半吧。”
她笔下未停,只淡淡吩咐。
翠屏愣了一下。
“少夫人,这就撤了?不等着看他们家怎么凑那五十两银子?”
苏念瑶将蘸了墨的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落笔写下一个“空”字。
她垂着眼,只平淡地回道:“随他们。”
“随他们。”
翠屏见她神色淡然,便也敛了笑,恭顺地应声退下。
暖阁里恢复了宁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爆开的一点炭火声。
苏念瑶静静地写完最后一页。
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墨迹未干。
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