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窗纸的缝隙透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片浅淡的亮色。
静宜园里,早起的雀鸟在枝头扑腾着翅膀。
苏念瑶睁开眼,望着头顶半旧的湖蓝色帐幔,有片刻的失神。
昨夜书房里,那封烧成灰烬的军报,以及楚墨轩笃定的话语,都显得不甚真切。
她坐起身。
青禾听见动静,打起帘子走了进来。
“少夫人醒了。”
青禾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汽氤氲。
“今儿天气好,奴婢挑了件新做的海棠红褙子,您看可好?”
苏念瑶的目光落在衣架上那件颜色鲜亮的衣裳上。
她点了点头。
“就穿那件吧。”
梳洗过后,换上新衣,苏念瑶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面色依旧素净,眉眼舒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用过半碗燕窝粥,她没有去看账册,也未曾理会内务。
她吩咐青禾备车。
“去柳巷。”
马车穿过晨间热闹的街市。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道道车辙。
苏念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那些挑担的货郎、赶着去上工的匠人,还有提着菜篮的妇人。
人间烟火,鲜活而真切。
马车在柳巷口停下。
陈伯早已候在院门口,见她来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
他没有多问,只躬身将人迎了进去。
苏母的精神瞧着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腿上盖着薄毯。
她看见苏念瑶进来,又瞧见她身上那件海棠红的衣裳。
那双许久不见神采的眼睛,竟追着那抹红色动了动。
“今儿气色这样好。”
苏念瑶在母亲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将手里的一个小包袱放在母亲膝上。
“娘,您打开看看。”
苏母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沓崭新的房契和地契。
“这是……?”
“是咱们家从前的铺面和庄子。”
苏念瑶轻声说着,“方家被抄,这些产业都被官府封了。昨日大人递了话,按着规矩,这些原主之物,都发还了回来。”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放在母亲手里。
“这是铺子里这个月的进项,都换成了银票。”
苏母摩挲着那些纸张,她没说什么,只将女儿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
苏念瑶反手握住母亲的手。
“娘,还有一件事。”
她将昨夜西北那封军报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只平铺直叙。
可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苏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由惊转悲,又由悲转为一种极静的释然。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抽出新绿的老树,看了许久。
“你父亲在天有灵,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
她声音沙哑,眼泪终是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
苏念瑶陪着母亲在廊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母女二人没说太多话,只一同看着院子里被日光一寸寸照亮的角落。
直到日头偏西,苏念瑶才起身告辞。
回到楚府,静宜园里比往日更安静些。
严嬷嬷迎上来,低声回话。
“老夫人那边打发人送了些新进的果子来。二房那边,二夫人病着,没出院门。三夫人遣人来问过安。”
苏念瑶点了点头,径直回了内室。
她坐在妆台前,预备卸下头上的簪环。
屋门被轻轻推开。
楚墨轩走了进来。
他今日下衙得早,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官服。
他没有说话,只走到妆台前,将一份折好的邸报,轻轻放在了那堆珠钗首饰旁边。
苏念瑶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伸出手,将那份邸报拿了起来。
纸张有些粗糙,带着墨香。
展开来,是熟悉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森然。
在奏请重审西北军粮一案的条陈下,是一个朱笔批下的字。
“准。”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那一点朱红刺目鲜亮,印在纸上,也刻进了苏念瑶的眼里。
她伸出手,将邸报上因折叠而起的皱痕,一点一点,细细地抚平。
动作很慢,很轻,小心翼翼地顺着纸张的纹理压平。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向身边立着的人。
“多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楚墨轩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海棠红的褙子上,久久未曾移开。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天光大亮的地方。”
他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很快收回。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庭院里的几株西府海棠,不知何时已开得繁盛如锦。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在和煦的春风里轻轻摇曳。
苏念瑶看着那满树繁花,心里一片空明。
微风拂过,一枚海棠花瓣从枝头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两人并立的衣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