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盈袖已经到了近前,笑道:
“我就知道清欢会来。可宋二小姐怎么也来了?”
宋筱芋掀了掀眼皮。
“田王妃看我长得好笑,叫我过来给大家招笑。”
孙盈袖被噎了一下。
宋清欢也顾不上深究手腕方才那阵麻意,跟孙盈袖并肩进了垂花门。
花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田王妃居中。
左右是府里两位上了年纪的侧妃。
旁边还有田王妃的娘家嫂子田大夫人。
四双眼睛从几位姑娘身上轮番过去。
衣裳,首饰,步态,行礼的规矩,连鞋面露出多少都没放过。
轮到宋筱芋嘻嘻哈哈就坐下了。
田王妃脸皮抽了抽,索性不理她。
她拉过徐婉琰的手,语气亲近:
“你母亲近来可好?前些日子听说她犯了咳疾,我让人送去的雪梨膏可用了?”
徐婉琰答得妥帖:
“劳王妃惦记,母亲用了几日已经大好了。她还说改天亲自登门道谢。”
“你母亲就是客气。咱们两家什么交情哪里用得着说谢。”
田王妃拍着她的手。
又问起徐家老夫人的身子。
两位老侧妃也跟着搭话。
宋清欢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宋筱芋没兴趣听这些,凑近身边伺候的丫鬟。
“你们小郡王呢?”
丫鬟往后退了半步:“小郡王还在书房稍后就来。”
“书房往哪边走?”
“二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他读的是什么书,能不能治好不要脸。”宋筱芋嘀咕:“我看他脑袋生疮,脚底流脓,癞蛤蟆生孩子一窝毒货。”
丫鬟闭上嘴不理她了。
桌上新奉了茶。
宋筱芋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腕一歪,半盏热茶全扣在宋清欢裙子上。
“哎呀。”
她扔下茶盏跳起来一通拍打,活脱脱一只在逃母猴。
“清欢啊,你裙子湿了。这可怎么办?你赶紧去换一件。”
宋清欢低头看着裙上的水渍。
她摸了摸藏在袖里的瓷瓶起身道:
“王妃恕罪,我去整理一下衣裙。”
田王妃正同徐婉琰说话,闻言只让丫鬟带她去客房。
宋清欢带上春雨出了花厅。
宋筱芋坐回原处顺手端起宋清欢没动过的点心。
田王妃从头到尾没多看她们一眼。
余下的时间里,田王妃和田大夫人轮流询问徐婉琰和孙盈袖的琴艺、女红和管家之事。
宋筱芋无人搭理落得自在。
她先吃光自己面前的枣泥糕,又把宋清欢那碟杏仁酥清了盘。
孙盈袖正回答田大夫人的话,一低头面前少了两块桂花糕。
再回头看时,盘子已经到了宋筱芋手边。
徐婉琰的如意卷也没能保住。
宋筱芋吃完最后一块,舔去指腹上的糖渣又盯上了田王妃几人桌前的点心。
“你们前面的点心吃吗?”
花厅里停了一停。
宋筱芋指着那几碟雕花酥饼。
“你们城里人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在我们乡下都拿不出手招待客人。吃了一圈肚子里还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田王妃没好气地问:“那你想吃什么?”
宋筱芋来了精神。
“清欢亲爹亲娘在侯府,早上都要吃炖肘子、红烧肉、烤鸡烤鸭再配十几个大肉包子。”
田王妃冷笑:“你也吃这些?”
“我当然不吃。”
宋筱芋摆摆手。
“我不是个有品的人,只吃鲍鱼、海参、鱼翅、熊掌、花胶、燕窝这一类没品的东西。”
田大夫人手里的茶险些洒在裙上。
宋筱芋还嫌不够,拍着自己空落落的肚子继续道:
“我这一大早的有福没享没苦硬吃,非要跑来王府坐冷板凳。你不得弄点好东西给我补补气色?”
“本来还以为王府请人做客会给个见面礼。
谁想到你扣扣嗖嗖跟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有得一比。”富贵哥的含金量还在节节攀升。
她指了指徐婉琰和孙盈袖。
“光拉着人家姑娘的手,口水喷了不知多少,干打雷舍不得落雨一个首饰都不给。”
徐婉琰……
田王妃……默默的抽回了手。
宋筱芋嫌弃的翻了个欠揍的白眼。
“就这还想给你那干啥啥不行、废物阴狠第一名的儿子选媳妇?
哪个女人这辈子没见过男人,能这么想不开?找个阳光的男人不行吗,非要去阴沟里扒拉鼠类。”
花厅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外面的风吹进来,掀起珠帘。
玉珠碰得叮当作响。
徐婉琰素来端庄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压了几回都没压平。
孙盈袖低头拿帕子擦鼻子。
两位老侧妃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谁到王府做客张嘴就将主人家的儿子归进鼠类。
田王妃一掌拍在桌上。
“宋筱芋,你不知好歹。”
“宁远侯府是长了几个脑袋,敢纵着你来我王府撒野?今天我便让你明白,出了侯府没有人惯着你。”
她厉声喝道:
“来人。”
花厅两侧的门帘掀开。
六名护卫大步进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宋筱芋咻的一下人没了。
田大夫人抬头。
宋筱芋蹲在横梁上,绣鞋踩着梁木。
委委屈屈的控诉:
“天啊,更年期的老女人好可怕哦。你比我宫里的贵妃姨母差远了。
同样都是上了年纪,她貌美心善,你怨气比地狱里的恶鬼还重。
晚上睡觉别张嘴,我怕路过的小鬼认你当亲娘。”
田王妃抬手指着她。
“把她给我弄下来。”
宋筱芋撅起嘴。
一副受尽欺负的模样。
“我就开个玩笑,你瞧瞧你又急了。”
“你我什么身份,谁准你开这种玩笑。”
“你是王妃,我是侯府小姐,咱们都是人。难道你背地里已经修炼成精,不跟我们一个物种?”
田大夫人指着横梁,半晌才问出一句:
“你怎么还上房?”
“还不是她动不动喊打喊杀。你们千万小心她。这人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
今儿能让人抓我,明儿就能让人抓你们。嫁进来是做儿媳妇,还是做她手里的搓衣板,谁说得准?”
她又冲孙盈袖和徐婉琰招手。
“我看你们也是女中英雄,平日读书多胸有沟壑。
找夫君可要擦亮眼睛,别一脚迈进喜欢偷东西算计人的地方。门口两只石狮子都比这一家懂礼义廉耻。”
孙盈袖抬袖挡住脸。
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噗。”
徐婉琰转头看她。
孙盈袖咳了两声:
“茶呛着了。”
田王妃胸口起伏,杀心压过了顾忌。
“抓住她。”
“出了人命有本王妃担着。”
护卫腾身跃上桌案,借力扑向横梁。
宋筱芋抱紧柱子,扯着嗓子求饶:
“王妃饶命啊。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招笑吗?难道我不好笑?”
“你为什么跟刺猬一样,一碰就气成这样?你快要爆了,离近了肚子里的屎尿会不会溅我一身?”
护卫居然会轻功。
“哇。”
宋筱芋松开横梁。
身子往下一荡双脚勾住梁木,倒挂着避开那只手。
另一名护卫踩着同伴肩膀跃起,掌风已经扫到她耳边。
“你们怎么还开挂啊。”
她腰身一拧翻回梁上,食指和中指并起。
嘴里念念有词。
幸好邪门派一向不走正道。
旁人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师门讲究歪门邪道一切都走邪修。
宋筱芋双手捏诀却从两名护卫之间穿了出去。
“左边。拦住她。”
宋筱芋在梁间来回横窜,嘴里哇哇乱叫。
一会儿吊在窗框上,一会儿踩着屏风顶端借力,活脱脱花果山在逃母猴。
田王妃站在厅中,抬头骂道:
“废物!六个人抓不住一个野丫头。”
宋筱芋从一名护卫腋下钻过,落到她身边。
“你说得对。”
田王妃才转身,头上一轻。
宋筱芋左手攥着赤金凤钗,右手捏着两支珍珠步摇。
“王妃真客气,给我的见面礼收了哈。”
田王妃摸到空了大半的发髻,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还给我。”
“送出去的礼哪有往回要的?王府穷疯了?”
宋筱芋把东西往挎包里一塞,踩上窗边的矮几纵身穿过窗户。
“哦哦哦哦哦——”
人类返祖的声音从廊下飞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