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萱萱望着宋筱芋。
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脑子有病的人,说话是不能照常理听的。
宋筱芋见她不吭声也没催。
腿伤成这样,脾气古怪些算什么。换她坐在这里,路过一只鸡都得挨两句骂。
两人都以为对方有病。
各自体谅了对方一番。
屋里和气起来。
宋筱芋蹲在轮椅旁,从挎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铺在膝头。
“吃不吃?绿豆糕,红豆米糕。”
陈萱萱低头看她。
这姑娘的挎包鼓囊囊的,掏完糕点还露出半包花生。
“你出门带这么多吃的?”
“这才多少。我最喜欢吃零食,嘴里不嚼点东西觉得活着都没劲。”
宋筱芋挑了一块递过去。
“我祖母去寺庙祈福前,特意把跟着她做点心的嬷嬷留下说我贪吃肯定喜欢。”
提到祖母。
她眉眼都弯了。
“还是祖母懂我。别人怕我吃多了,她怕我吃不着。”
陈萱萱接过糕点,过了会儿才道:
“你祖母对你真好。”
绿豆糕不噎人,抿一口便化了。
她许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吃完一块,宋筱芋又往她手里放了一块。
等回过神,油纸上已经少了好几块。
陈萱萱把手收回膝上。
“够了。”
“那剩下的归我。”
宋筱芋也不客气,捧着油纸吃得认真。吃完还把碎屑拢到一处,倒进嘴里。
“走吧,去我家。”
陈萱萱没动。
“怎么不去?”宋筱芋扶住轮椅,“门槛高?我能搬。”
“不是门槛……”
外头忽然响起孩子的叫声。
“雷公脸。雷公脸又来了。”
陈萱萱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柴门被一脚踹开。
为首的汉子颧骨高,眉毛横着长。
后头跟着四个人,进了院子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宋筱芋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油纸。
雷公脸只当她是来串门的小姑娘,没把她放在眼里。
“萱萱小姐,今日气色不错啊,还吃上点心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铁钉,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
“论起来,我也是你外祖的徒弟,你该叫我一声舅舅。舅舅来看你怎么不喊人?”
陈萱萱的手移到轮椅扶手下。
雷公脸瞧见了。
笑得愈发难看。
“又想拿那几根破针吓唬人?你娘有多少银子,够她折腾几回?”
他把铁钉往前送了送。
“你娘也是狠心。为了本书,宁可叫你在这椅子上坐一辈子。今日咱们换个玩法,把这两颗钉子放进你膝盖里,再揉一揉听听响不响?”
宋筱芋……她也想把钉子钉入雷公脸膝盖里。
陈萱萱扣住机关。
雷公脸却扭头朝外面抬了抬下巴。
“抓几个小东西过来,给萱萱小姐试试准头。”
篱笆外的孩子转身便跑。
小胖子跑得慢,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
其余几个孩子也没逃掉哭着喊娘,被扯到了院子里。
陈萱萱的手停住。
“放开他们。”
“行啊,你把手举起来。”
她盯着雷公脸。
那人掐着小胖子的后颈,往前一推:“不舍得?那你试试先打中谁。”
陈萱萱举起双手,闭上眼睛。
方才吃下去的糕点堵在喉咙里,甜得发苦。
“姑娘,你走吧。”她低声道,“这里不关你的事。”
宋筱芋把油纸折好丢在地上。
扶着膝盖站起来。
“你们是不是只会欺负小孩子?”
雷公脸转过头。
宋筱芋朝他伸手。
“大男人,骗人家的东西也得动动脑子。她缺银子,你给银子啊。张嘴要书,抬手打人,怎么你祖宗把脸留棺材里没传给你?”
陈萱萱急道:
“我不要银子。”
宋筱芋不赞同地看她。
“你这话说得不识好歹了,银子又没打你凭什么不要?”
她转头问雷公脸:
“你们有多少钱?”
雷公脸原想发作,听见这话又把骂声咽了下去。
这小姑娘能在屋里吃点心,想必与陈家母女有些交情。
若真能劝陈玉娘交出书,倒省了麻烦。
他摸出钱袋,冲后头几人伸手。
几个人一边按着孩子,一边翻钱袋,凑来凑去凑出五十两。
“书拿来,这些都给她。”
宋筱芋看了看那几个钱袋。
“五个人,五十两?”
“嫌少?”
“我嫌你们没出息。穷成这样还学人家打劫,出门前不照照水缸看看自己配不配?没水缸互相撒尿照照脸啊。”
雷公脸听出不对。
“臭丫头,茅坑里点灯找死。今日老子就叫你瞧瞧什么叫没出息。”
“你还骂上了?”
宋筱芋把挎包往身后拨了拨,双手叉腰。
“你能骂明白吗?顶着个遭大瘟的脑袋,长得跟剥皮蛤蟆成精一样。你爷拿尿和泥捏了你爹,你爹又从茅坑里刨出你,怪不得祖孙三代没个人样。”
雷公脸张了张嘴。
“站我面前哔哔赖赖个没完。姑奶奶拿你二大爷的烧火棍把你脑袋削成你爹的草棍,再送回你娘的马桶里漂着。你也别往外爬,省得人家以为粪坑长腿了。”
院里连哭声都小了。
陈萱萱半晌忘了眨眼。
这姑娘平日吃的当真是绿豆糕?
雷公脸被骂得脖子发红,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刀。
他没再吭声,照着宋筱芋便捅。
“姑娘,快走。”
陈萱萱急得去摸扶手,宋筱芋已经弯腰抄起墙角的烧火棍横着抽了过去。
刀落在地上。
雷公脸捂着手腕嚎了一声,第二棍已经到脸上。
“我削。”
他往旁边躲,棍子追着脑袋落下。
“我削,我削削削。”
宋筱芋一脚把人踹到桌底,转身扑向院子。
拎着小胖子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先挨了一棍。
他疼得松手,宋筱芋扯过孩子朝屋里一推。
“找萱萱姐姐去。”
小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余下几人撒开孩子想围她,刚踏出两步膝弯挨了打。
院里一声接一声地惨叫。
几个孩子挤在门槛旁。
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
等宋筱芋停手,地上躺满了人。
雷公脸刚想爬起来被她一脚踩在脖子上。
“还走?你欠的账没结呢。”
她解下他腰间的钱袋,又挨个去收其他人的。
一个汉子捂住腰,被她照着肚子补了一脚。
“捂什么?刚才抓孩子的胆子呢?”
钱袋收完。
还有戒指。
宋筱芋蹲在雷公脸跟前,捏住他的手。
那枚银戒指卡得紧,她拽了两下没拽下来烦了。
“自己摘,还是我帮你?”
雷公脸瞥见她手里的棍子,哆嗦着把戒指褪了下来。
宋筱芋收好。
“抠门的狗东西,打扮得倒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