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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没有动。

那个孩子趴在草丛里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七八岁的年纪,脏兮兮的脸上还没有学会恐惧。

远处栅栏门口的男人还在朝这边张望。

不能被两边同时注意到。

慢慢趴低身子,贴着地面往后挪了几寸,用草丛遮住大半个身形。然后朝那孩子竖起一根手指——不是威胁,是示意安静。

孩子眨了眨眼,居然真的没有出声。

挪到一处地势更低的洼地,撑着地面站起来,弯着腰沿草丛边缘往东走。脚步放得很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追兵。栅栏门口的人似乎失去了兴趣,那个男人收回了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闲聊。

走了大概一刻钟,草丛渐渐稀疏,地势变得开阔。脚下的土从黏土变成了松软的河滩沙,空气里的水汽味道越来越浓。

黄河就在前面。

甩开那群人和那个孩子之后,一路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黄河边上。

黄河水不是黄色的。

蹲在河滩边,盯着那泓浑浊的水流看了很久。正常黄河水是裹着大量泥沙奔涌而下,冲出一股浑厚沉闷的土腥味。但眼前这一段——水色发暗,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像是谁往里面倒了一整缸发霉的豆酱。

用手指蘸了一点,凑近闻了闻。除了黄河该有的土腥气,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腥臭,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草味。

不对劲。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翻找记忆。前世那些该死的专业文献像碎纸片一样散落在脑海各处,费了好大劲才从里面捞出一条:黄河中下游藻类异常繁殖,前置条件是水温升高加有机质富集,而藻华爆发之后,水体缺氧,会直接导致底栖生物批量死亡,食物链断节,最终——

最终什么来着?

闭上眼,强迫自己把那碎片看完整。

最终,会引发大范围水域生态崩溃。水生昆虫、螺蚌、虾蟹,这些东西是鸟类和小型兽类的食物。食物链底端崩了,沿着这条河的食物网都得跟着塌。

吃水生昆虫的鸟也没了,吃虫的鸟也没了,生态直接清空。

而没有天敌的蝗虫卵,会在土壤里安静地等待整整一个暖冬——等水温升高、藻华爆发、鸟群消失这些信号全部应验之后,它们破土而出。

然后铺天盖地。

猛地睁开眼。

眼前这条发青发黑的黄河,正在向所有人宣告:这套流程已经启动了。

直起腰,拍了拍掌心的沙土,往河堤上走了几步,想看看这段水域附近有没有村庄。

然后看到了庄稼地。

河滩边的玉米和高粱都得了什么病一样,叶子黄绿交杂,摸上去黏黏糊糊的,透着股不正常的油腻感。蹲下身仔细看,叶面上爬满了针尖大小的淡黄色虫子,专门聚集在叶脉两侧,一动不动,吃相极为克制。

这不是常见的蚜虫。颜色不对,数量也不对。

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粘虫,或者它的近亲,在正常年景里只是零星存在,不会成气候。但当土壤有机质含量升高、暖冬持续,它们就会在春天爆发,吃光一切可以吃的东西,然后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化为漫天飞蝗。

这批虫子正在吃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顿饭。

站起身,把裙摆上沾的草屑拂掉。

从现在开始,往后推四十天,最多五十天,这片土地上空会飞满遮天蔽日的蝗虫。它们会吃玉米,吃高粱,吃水稻,吃一切绿色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颗粒无收。然后它们会在空中交配、产卵、死去,留下一地饿殍和来不及哭的人。

而她在这片土地上逃亡,能做的事极为有限。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

没回头。侧耳听了几息——脚步沉重,落地却几乎没有声响,是习武之人才有的走法;至少三人,分两侧散开,是在包抄。

转过身。

五六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从河堤后面绕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形壮实,眼神却很警觉。手里拎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棍子上还带着泥,显然是刚打过什么东西。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看向她脚边那片被虫吃过的庄稼地,眼神变了变。

你是哪来的?他问,口音带着一点润州腔。

没有立刻答话。她在观察这几个人。

他们身上有土,脚上有泥,衣服破旧但并不褴褛,身体素质明显比普通流民强出一个档次。领头的黑脸汉子走路的姿势尤其说明问题——重心压得很低,左右脚跟几乎不着地,这是练过的,而且练的不是花拳绣腿,是真正在道上走过的东西。

镖师,或者护院,或者干脆就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

问你话呢。黑脸汉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硬了一点。

润州。沈惊鸿报了个地名,不算说谎,她从润州来。路上见到这段河水发青发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故意把话说得简单,音调平板,不露太多情绪。

黑脸汉子的眉毛动了动。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子会独自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而且面对一群陌生男人神色自若,既不害怕也不谄媚。

他重复了一遍,扭头看了看那片发青的河面。你觉得这水有问题?

有问题。沈惊鸿说,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问题。你们要是经常在这一带走,看看就知道了。

她没有多说。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惹祸。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我叫陈六。黑脸汉子终于开口,报了个名号,像是某种试探。从陈家堰往东走,走到哪算哪。你要是顺路,可以跟一段。

这是邀请,但邀请得极为别扭。话里话外透着股我不是非要带你但你一个人也活不下去的别扭劲,像是一只炸毛的猫非要假装自己只是想蹭蹭你。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明明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偏要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生怕被人当成好人。

她点了点头。我跟一段。

陈六的表情松了一瞬,像是松了口气,但嘴上却硬邦邦地说:别想多了,我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喂狼。

沈惊鸿没有拆穿他。

跟着这几个人往东走,一边走一边继续观察黄河两岸的动静。越往东走,河水越浑浊,那股青黑色也越来越浓,有几段河面上还漂着一层死鱼,密密麻麻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六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地看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在润州做什么的?他终于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做学问的。沈惊鸿说,这是实话,只不过不是这个时代的学问。

陈六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大概想问做什么学问,但又觉得这样问显得太感兴趣了,于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了一声。

走到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遇到了一个渡口。渡口边停着几条小船,船家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正准备收班。

陈六上前去问了几句,船家的话却让他脸色一变。

下游曹县那边闹饥荒了,船家说,听说是遭了虫灾,地里颗粒无收,一夜之间人全跑光了。你们要是往那边去,趁早改道。

脚步骤然停住。

曹县。距离这里大约三天路程。

四十天到五十天。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不对,这个时间不对。

如果曹县已经开始闹饥荒,说明蝗灾爆发得比她预估的还要早。可能是暖冬叠加水体异常,让蝗虫卵的孵化时间提前了。

那片被不知名虫子侵蚀的庄稼地,河面上漂浮的死鱼,那股青黑色的河水——所有信号都在尖叫:大灾将至。

朝黄河下游的方向望去。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河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而在那片血红色的尽头,某个地方,正有一场即将吞噬一切的风暴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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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