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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暗处那位听见:跟了一路,累不累?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灯影在青砖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廊柱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斜在墙上,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三天前开始,茶房外就多了双眼睛。起初以为是崔府的人,后来发现不对——那跟踪方式太专业,不像是府里能养出来的。普通暗卫跟人,不会跟得这么近,又藏得这么深。而且那人在她经过北市药铺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三天了,每天都是同一个节奏,不远不近,刚好卡在能看见背影又追不上的距离。

走的是一条死路。回廊尽头,砖缝里渗着潮气,墙根底下长着一丛没人打理的野草,叶片被露水压得低垂。青砖上有一道裂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脚下,像一条干涸的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夜里特有的潮气,钻进鼻子里发酸。

身后的人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并不着急。

沈惊鸿转过身。

回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一身青灰长袍,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牌,正负手立在那里,像是从阴影里直接渗出来的。袍角被风掀起一点,露出里面一双黑面布靴,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泥。

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眉眼。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但胜在眉目舒朗,目光里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锐气。

认得那枚铜牌——济世堂的进货凭证,三个月前翻遍北市药商行会名录才拼出的几个字。

四百二十七。

那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没等他接话,自己开了口,把三个月前北市那桩偷窃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失物是一箱药材,报官的时候却变成了二十三贯铜钱。那箱药里有一味药引,寻常药铺不进货,能弄到的渠道就那么几个。济世堂的掌柜姓周,三个月前收了个新入股的合作伙伴。

回廊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响。

说出合作伙伴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他,而是看着他脚边砖缝里一丛没拔干净的杂草。

我查到的就这些。谢老板。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谢无咎。济世堂的幕后老板,北市最大的药材供货商之一。也是这几日一直在找的人。

谢无咎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一个茶房的婢女,查起北市的药商来了。

没动。谢老板派人跟了我三天,想必也不是为了看我每天几点起床。

他居高临下打量她。起床有什么好看的。我只是好奇,沈姑娘是怎么查到济世堂头上的。

目光从他眉梢移到他袖口——右手的袖口比左手磨得发白,惯用剑的手。手腕处露出一截深色的绑带,像是练武之人常用的护腕。

于是把崔家三房老太太用的那味药引也说了。整个北市不超过三家能弄到,济世堂是其中之一,三个月前刚换过股东结构,时机刚好在失窃案前后。

前后因果说得很慢,像在给他听,也像在给自己捋一遍。

谢无咎的眼神沉了沉,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回去。他顿了顿,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和刚才不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切。有意思。沈姑娘,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谢无咎没接这句。退后一步,负手看着她,灯笼光从肩上挪开,整个人的轮廓都暗了下去。廊外的风大了些,灯笼晃得厉害,影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摆动,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说别绕弯子。想查偷药的贼,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捅济世堂的刀。你帮我,我帮你。

沈惊鸿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没戴扳指,干净得不像个商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磨出来的。

她在想凭什么。他也在等她想。

你不会吗?他歪了歪头,你查了这么久,已经摸到济世堂头上了。再往下查,你能查到的也就那些。但我不一样——济世堂的事,我比你清楚。

他说得没错。能查到的有限,但需要的信息远不止于此。失窃案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牵扯的东西比最初估计的要深得多。三奶奶手里的半封信、崔家暗中走的货、那些模糊的史前记忆碎片——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凭一己之力根本理不清。

需要一个帮手。但帮手不是白用的。

我有一个条件。三天前跟踪我的那两个人,从今天起撤走。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廊外的虫鸣突然密了起来,像一层细碎的沙子铺在空气里。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却比刚才那些试探的笑都真。

行。成交。

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姑娘。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停下,没回头。脚步顿了顿。然后迈步向前,没有回头。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晃了晃。身后的人影没有跟上来,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

走出回廊的时候,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听起来格外清楚。墙角的猫被脚步声惊动,了一声窜进暗处,眼睛在月光里闪了两下,像两粒发亮的铜钱。

心里转着他说的那句话。不再是一个人了——这种话,是随便说的吗?交易就是交易,各取所需,何必说得这么暧昧。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三奶奶给的纸条还在袖子里,上面那几个弯弯曲曲的字像虫子一样爬在眼前。太后写给崔家的信,用的是一种和蝗虫有关的密码。

而谢无咎——济世堂的幕后老板,北市最大的药材供货商——恰好就是那个能接触到药引渠道的人。

这条线,或许能通到更深的地方。

月亮又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远处一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灯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响声细碎,像一件晾在夜里的旧衣裳被人抖了又抖。

加快脚步,往茶房的方向走去。夜风把袖口灌得鼓起来,纸条在腕骨内侧硌了一下。身后的回廊已经看不见了,但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月亮从云缝里又漏出一点光,照在青砖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推门进去,值夜的小丫头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手边搁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炊饼。没叫醒她,轻手轻脚走到自己铺位边坐下。

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一遍。字迹确实不像中原的写法,每一笔都像是在画什么东西。蝗虫。城墙。金色的眼。纸条边角已经起毛了,被她反复捏过太多次。

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崔家藏着的秘密,远比账本上那些数字要大得多。三奶奶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眼前一闪,那女人把她拉进棋局,到底图的是什么?

而她,已经在局里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角,粗糙的纤维在指腹下沙沙地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晚的交易只是开头,后面要走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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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