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在城西三里外的破庙里。
沈惊澜带她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庙在乱坟堆里,四面没个人烟,只有几株歪脖子槐树和满地的残碑碎瓦。门轴早烂了,只剩个框子,风一吹就吱嘎吱嘎地响,像谁在里头哭。地上的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腐叶的潮气。远处有狗在叫,断断续续的,叫声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得很远,听着瘆人。
沈惊澜把话压低:你确定他在这儿?
他在汴京活过一阵,就在这一带。沈惊鸿说,陈六有自己的门道——不绑票不劫道,只做暗桩。暗桩这行当,靠的是眼线和消息,不靠拳脚。
对面的人没接话,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陈六以前在流民堆里的样子。那时候他带着一群人从北走到南,路上死了多少他都记着——谁死在哪儿,因为什么死的,他全记。一个粗人,记性比账房先生还清。他说,不记不行,记不住就忘了,忘了对不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破庙里透出一线火光,昏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沈惊鸿在门外停了停,上前敲了三下门框,敲完又敲两下。里头没动静,过了几息,才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问谁。她报了名字,里头沉默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手里提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往外看。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攥着匕首,眼神像狼。
陈六认出了她,手里的木棍松了松。
她上前一步:谢无咎被抓了。今天午时漕帮要押他走城东官道。
那人的眼神动了动。被人卖了——他没追问细节,只是低头摩挲手里那根木棍。木棍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拇指沿着那些划痕一根一根地数。
半路截人。沈惊鸿说。
陈六的调子沉下去——漕帮的人不好惹,这条路上少说有几十号人押送,硬碰硬等于送死。他没说这些,只是打量了她半晌,目光沉下去——在掂量,在计算。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墙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像一根弯曲的钉子。
沈惊鸿没催他。她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截漕帮的囚车,等于跟半个润州的江湖势力作对,不是拍胸脯就能应下来的事。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她开口问了两件事——当年为什么带人从北边走,那些死在路上的人还记得吗。陈六的眼神变了。他当然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死法。有些人死在饥荒里,有些人死在逃亡的路上,有些人死在他面前,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那时候他发誓,要让剩下的人活下去,一个都不能少。
沈惊鸿没有催。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嘀嗒嘀嗒,在供桌上凝成一小滩白。供桌上原来应该有神像,现在只剩一个空底座,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老鼠爬过的爪印,一串一串的,像在供桌上画了张地图。顶上漏了几块瓦,清冷的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个一个的白圈。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始终没放松,匕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其中一个年纪小些,脸上还有一道新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结了黑褐色的痂,痂皮翻着边,还没完全长合。
漕帮图的不是谢无咎这个人。陈六把话压得很低,他们图的是他背后的东西——前朝皇族的身份,朝中某些人的把柄......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呢?你知道多少?
沈惊鸿只说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那人眼里有东西在跳——有人在猜测,在试探。
谢无咎是你什么人?
沈惊鸿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说是朋友,是恩人,他救过她的命,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陈六不说话了。
他盯着她,神色变了又变。破庙外的风呜呜地刮,吹得那扇破门吱嘎作响。里头只剩那根蜡烛在烧,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能闻到蜡油烧焦的味道,涩涩的,混着经年不散的霉味。
陈六终于开口提条件。沈惊鸿等着。
第一,事成之后,谢无咎知道的东西,我要知道一半。他竖起一根手指,他要我半路截人,就得拿出点诚意来。第二——蝗灾的事。
沈惊鸿愣住了。
你说你知道一些事。陈六盯着她,眼里有光,我也知道一些。从北边走到这儿,沿途看到的、听到的,我都记着。蝗灾的事,我听过很多版本,但没一个能说清楚。我不是要你告诉我所有事——我只是想知道,这事儿,到底能不能躲过去?
破庙外没了声音。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四周安静得像座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能,但得看怎么做。
陈六打量着她,眼里的光变了——是在衡量,在赌一把。
成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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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破庙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照得荒野惨白一片。沈惊鸿走在前头,沈惊澜跟在后头,两人的脚步声在乱坟岗里回荡,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残碑上的字早就磨平了,只剩些坑坑洼洼的凹痕,清辉填进去,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土腥味很重,混着远处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的涩味。
沈惊澜问她能看见多远。二十丈,再远就模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丈。劫囚的窗口只有那么点时间,错过了就没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处关卡,每处留两个人,加上接应的退路,算来算去人手都不够。然后把那笔账咽了回去——算清楚了也没用,她不会听的。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的。沈惊鸿的脚步没停,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磕了一下脚踝,她皱了皱眉,没吭声。
我能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去。她说。
沈惊澜问她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清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犹豫,在下什么决心。
因为你不去,他就会死。沈惊澜说得很平,谢无咎被卖,是因为有人要他死。他死在漕帮手里,对很多人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但你不会让他死。他迎上她的目光,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所以你得去。
我去拦截。你带人接应。沈惊鸿打断他,你的眼睛——我知道。但我得去。
沈惊澜盯着她,眼里有东西在动——是担心,是焦虑,是在想办法。
清辉下,那张脸沉了沉,颧骨的轮廓格外分明,像刀刻出来的。你不能死。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我不会死的,因为还没到时候。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她说。
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荒野里突然开出的一朵花,小得可怜,但确实在开。牙根咬得有点酸,她松了松。
而且,你不是说要罩着我吗?我死了,你找谁去?
沈惊鸿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夜露打湿了鞋面,脚底板凉丝丝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慌。远处的狗又叫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应什么人听不见的信号。风把叫声吹散了,落在耳朵里变成一缕一缕的。
清辉洒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细,像一根扎进荒野里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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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最后一片残碑,光在脚边的瓦砾上铺了一层薄霜。沈惊澜走在左边,离她半步远,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那里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是路上从一个漕帮逃卒手里买来的。他没说买刀的事,她也没问。
沈惊鸿停在半坡上,回头望向破庙的方向——那扇歪斜的门已经合上,火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陈六那边她赌得起,可她赌不起的是明日卯时谢无咎要被押走的那条路。三个动手的地方,三处可能送命的关卡——林子、洪桥、渡口,每一个都是赌命的局。林子树密好藏人,但退路窄,截住了就出不来;洪桥桥窄,车马过不去,是天然的口袋阵;渡口最险,水深浪急,掉下去就上不来。三处都得有人,三处都不能少。脚下的草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了一层泥。
沈惊澜走到她身侧,没出声。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根旧绳,绳结打了好几个死扣,怕散了似的。
掌心的汗把袖口的布料浸潮了,指节发白,攥得骨节咯咯响。布料被汗水泡得软塌塌的,贴在手腕上,凉飕飕的。
明日那条路——渡口,洪桥,林子——她得先到。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她得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