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日头是真的毒。
晒得人脖颈后头那一道皮发紧,汗从鬓角流下来,砸在干裂的泥块上,滋一下就干了。沈惊鸿在润州郊外的这片麦地边上,已经蹲了一整个上午。指节拨开那层干透的麦秆,根部底下的薄土翻开,底下是一片一片微微发白的硬壳,每一颗都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最上面那层壳已经被晒得裂了口子,裂缝里渗出一点点近乎透明的黏液,在日光下泛着很淡的琥珀色。
谢无咎站在她半步外,把自己大半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她身上,没让日头直射下来。没说话,只是偶尔把她额角快要流到眼里的汗用指节揩一下。
这里。还有两成没孵完。沈惊鸿的指尖在那片硬壳上轻轻一按,底下那点还没孵化的活物在指腹底下轻轻一动。
面朝田埂更远处——那一片比脚下这一片颜色稍浅一点,是三天前被太阳晒得最透的那一垄。府尊昨天傍晚给她的那半张润州地图上,这一片叫南窑口,是润州城这一季粮食里最后还能抢下来的三成。
没把这一句说出来。指尖在田土上又按了按,站起身,拍了手上的土。
他问她来不来得及。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嗓子发紧,说出来的字每个都像脚下踩着的干土块。
看温度。沈惊鸿抬起手,把食指伸直,让那点日头落在指节上,如果继续这么热,三天之内就会全部孵完。但我们不等。
顿了顿,从那片硬壳上收回手。
我们今天就在地里动手。在它们孵完之前,把这一片的卵先烧掉一半。
谢无咎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做的话,三天后润州就完了。我答应过府尊,三天灭一半。今天是第一天。这一路上回答所有这一类问题时都这样——不是不在乎,是已经把最坏的那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剩下的那条线就只剩做不做,没有想不想了。
他把手里那壶水先递到她手边。等她接过去喝了半口,才开口——问的不是府尊,是她。
你确定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她把水壶递回他手里,脸上的热度从指节传过来——被日头晒得发白、却一点没躲开她的那张脸。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那里绷了一下。她已经听过很多遍,却还是第一次认真听——不是担忧,也不只是不舍,更像是他已经替她把这一步之后的所有路都在脑子里推演过一遍,最后发现她自己要走的路还是拦不住。
我没有退路了。从我在皇上面前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没有了。这一句说得很轻,是这一路上她说过的所有最轻的字里,最轻的一句。
他没出声,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不是去握,是把她的指节一根一根翻过来看。看她这一天上午在地上挖了那么久,指甲缝里嵌的土有没有清干净、关节上有没有勒出新的口子。他翻到食指第二根指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前几天在渡口搬石头的时候划的,已经结了淡红色的痂。
那我陪你。没有退路也陪你。这一次把话压到只剩气声,气声顺着那一阵从田埂上吹过来的风送过来,几乎听不出来。
听着他低下去的声音,听了很久。久到他自己把话收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她以前没听出来过的东西。那不是担忧,也不是不舍——她分辨得出来。
走吧。去找些能帮上忙的人。今天要挖沟。她先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推开,是用指尖轻轻一划,把他那道指节上的茧划过去一道,算是这一句的答。
他没接话,跟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把那一片斜下去的影子继续斜斜地压在她肩膀上。天色暗下来之前的那段时间,空气里多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尘土和热气混在一起,压在人头顶上。田埂边的蝉叫了一整天,这会儿也哑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一声两声。
---
他们在村子里找了二十几个人。
都是些老农户,一辈子和这一片地打交道,脸上沟壑纵横,手上老茧厚得能直接当鞋底。有几个老人鞋帮上还沾着前天浇地留下的泥点子,干成灰白色,走一步掉一点碎渣。听说她要灭蝗,蹲在田埂边,好几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麦秆的声音。有个妇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饼渣掉在膝盖上也没察觉。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脚边的干土上,滋一下就散了,问她这法子真能成吗。
沈惊鸿从田埂边捡起一根被晒得发白的细树枝,蹲下去,在脚边的干土上画起来——一道是沟,一道是火,一道是蝗群会跑过来的方向。然后告诉他们,在地里挖一米深的沟,把晒干的麦秆铺进去点火,蝗虫怕火,会往有火的地方跑,等聚拢过来,就用火烧。
停了停,朝那些蹲在田埂边的老人转了转头。那些人脸上没一个出声,只是听她讲脚边那几道用树枝画出来的、已经被风一吹就快散了的线。有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扇出来的风把她画的线又吹散了一道。
老头看了她很久。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一点、五十出头的男人从蹲着的姿势里站起来,把袖子卷到肘上,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发亮的小臂。
好。老头子跟你赌一把。老头的声音很苍老,苍老里却有一点她刚才在那些年轻人眼里没看见过的东西。
没问赌输了下场是什么,只是把她画在地上的那几道线又用脚尖在土里重新描了一遍。
---
当天下午,他们开始挖沟。
二十几个人分散在田里,每人间隔十步,挖出一条条浅沟。泥土被翻出来,在阳光下晒着,散发出那股新鲜的、带着点腐草味的土腥气。锹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像在数什么。有个老头挖到一半,锹头碰到一块硬石头,震得虎口发麻,骂了句娘,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换了个方向继续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锹头落得快,一锹下去翻出半碗土,土里夹着一截蚯蚓,在日头底下扭了两下就不动了。
她站在田埂边,面朝他们挖的方向。没上手——还有别的事要想。后背那片汗已经把衣裳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但前胸还是烫的。
谢无咎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壶水。这一次没递到她嘴边,只是把壶放在她能一伸手就够到的田埂上。
喝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他让她别谢他,谢她自己,说她做的这些他做不到——这一句是从领口底下送上来的,被汗和土一起浸透的那一片。
手里那壶水搁了片刻。他已经把注意力移开了,卷起来的袖口,露出来的手肘,磨在铁锹柄上的新茧。天下大势他懂,怎么在地里把蝗虫烧掉一半,他不会。
天下大势也是要有人做的。但灭蝗的事,也得有人做。这一句比刚才更轻,轻到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谢无咎转回头。这一次她没躲开他的声音,只是把刚才那一句话又翻了一遍。
他把这一句之后的沉默接了过去,把话放得极轻——说她嘴上说不在乎,做的事比谁都在乎。
她的手指在水壶上搁了一下。他说的这句,她想了半天,愣是没找出错来。
走吧,去看看他们挖得怎么样了。
没等他回答,先走开。鞋底踩在被翻出来的新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跟上来。步子比她大半步,影子也比她长半步。
田里那些正在挖沟的人看见她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她没让他们停,只是朝这一片被翻出来的新土的方向听了一遍,又从这一片听到南窑口更北边、还是一片焦黑没来得及种的那一片上——天黑之前,南窑口这一片要全挖完。
没说明天点火,没说后天灭一半。
阵自胸腔里轻轻泛上来,告诉她润州城外那片蝗群还有两天就到。南窑口这一片新挖的沟,是她们今天能抢下来的最后一道。
握了握自己袖口里那截从凉州一路带到润州的布条。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
没松。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但字迹还在,一个一个,像刻在上面的。
面朝前方那片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田埂边的野草被晒得打了卷,风一过,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噤住了,像是也闻到了那股土腥气。点火的时辰还没到,要等到天黑之后。但她的脚步,已经先往那一片还没被挖完的沟那边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