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中,那片发黑的伞布碎片在许知夏的指尖无声地摩擦着。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上面那些巴掌大的幼崽哭脸,正在发出无声却凄凉的哀鸣。
黑伞人的身躯在半空中已经彻底融化,如同大片大片的黑烟,正顺着冷雨消散在天台的虚空里。
“老师……”
趴在许知夏肩膀上的圆圆,突然发出了一记有些微弱的哼哧。
它头顶那顶小鸭子针织帽在风里轻轻晃动。
圆圆那一双双刚刚在虚空中睁开的浅蓝色小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缩得极细。
真理之眼在黑伞人彻底崩塌的空间裂缝里,死死地看了过去。
“老师……伞里有好多人。”
圆圆的声音在许知夏脑海中颤抖着:
“好多好多……不听话的小朋友。”
顺着圆圆真理之眼的共享视野,许知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在黑伞人融化的虚无深处,大伞内部并不是什么空洞的棉布。
那是一个被生生扭曲、折叠出的恐怖亚空间。
亚空间里,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幽冷长廊。
长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锈蚀铁栅栏锁死的小黑屋。
无数个幼崽,正缩在那些铁栅栏后面,在没有光线的黑暗里瑟瑟发抖。
它们有的已经看不出人类的形状,化作了扭曲的规则肉块。
有的却依然保留着人类孩子最稚嫩的模样。
它们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衣服,小手死死抓着铁栅栏,眼里满是惊恐。
可最让许知夏呼吸一止的是。
这些幼崽的额头上、甚至衣服上,都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名字。
它们被剥夺了姓名。
只有一截截断裂的黑色蜡笔,在它们的头顶上、门板上,生硬地写着:
【坏孩子】。
【没人要的脏东西】。
【必须永久关起来】。
那是成千上万个,和十年前的沈安安、小梨一样,被大人们放弃并深深绝望的孩子。
“安安……”
许知夏感到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生铁,硌得生疼。
她没有任何犹豫,下意识跨出一步,右手就要朝着那片即将消散的黑烟抓过去。
“miss 许,别动!”
后方,陆谨言的声音猛地响起。
一只指节分明、有些冰凉的手掌,在半空中无比精准地扣住了许知夏的手腕。
力道很大,生生将她拉回了天台的安全区域。
“当前的‘行政投诉规则’,只对登记在向日葵幼儿园大班的学生生效。”
陆谨言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在惨白的手电筒光里折射出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些孩子没有登记,不在你的主权保护范围内。”
“一旦你现在贸然踏进黑伞人的核心空间,不仅救不回他们,还会被判定为非法入侵。”
“到那时候,小梨、团团,连带着安安在内,都会被对方的契约重新拖回循环深渊。”
听到陆谨言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分析,许知夏死死咬了咬牙。
她捏着点名册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这破系统。
这该死的规则限制。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长满黑霉的虚无长廊,在漫天冷雨中一点点变淡、消失。
黑伞人 seem 是故意让她看见这一切的。
那融化在黑雾中的阴影里,那一抹亮光里满是嘲弄与引诱。
他在引诱她。
在用那些失踪的、无处立足的孩子,引诱她这位自诩“正规幼师”的园长,继续深追下去。
“啪嗒。”
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黑色伞布,从空中缓缓飘落。
正正好好地,落在了许知夏沾满泥水的卫衣鞋面上。
许知夏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将它捡了起来。
只见在那片浸透了黑泪的死黑伞布表面,除了无数张无声啼哭的幼崽脸庞。
在最中央的位置。
赫然用血淋淋的红色蜡笔,写着一行极其刺眼、无比扭曲的幼稚大字:
【第一届家长会,园长请准时开门。】
家长会。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一直缩在许知夏怀里、大口喘息的沈安安。
她那单薄的红色连衣裙,在一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小女孩那双有些清澈的眼里,首次浮现出了比面对坠楼循环时,还要深重百倍的恐惧。
“……不,不……”
沈安安有些局促地捂住了耳朵,小脸煞白:
“家长……要来接我了……”
“安安不是坏孩子……不要让他们来……”
许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安的恐惧。
家长会。
在怪谈的世界里,这个词背后的含义,显然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认知。
那些被黑伞人称为“家长”的成年怪物,才是当年整个向日葵幼儿园事件、乃至如今各大异变爆发的真正黑手。
而黑伞人,确实不是最终的家长。
他只是负责传话,和负责回收的,那一个。
“别怕。”
许知夏轻轻拍了拍安安娇小的后背,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有老师在,谁也别想在不通知学校的前提下,强行把孩子接走。”
随着黑伞人的退去。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红色空间丝线,开始像阳光下的冰雪般,大片大片地消融退去。
整栋疯狂倾斜的五号楼,也伴随着一声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回正。
原本被折叠在各个房间里的几十名居民,在清剿队和陆谨言的引导下,被安全地送回了地面。
幸福小区的坠楼规则场,宣告破解。
地面上。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将破旧的小区道路照得一片通明。
无数居民在医护人员的照顾下,披着毯子,惊魂未定地坐着。
虽然大局已定,但危机显然已经无法彻底掩盖了。
在撤离的过程中。
幸福小区外围的警戒线外,早已有不少胆大的居民,用手机远远拍到了刚才的一幕。
网络上,一两段极为模糊、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短视频,已经开始疯狂传播。
画面里,隐约是一只体型庞大的三头黑狗,正驮着一个被困的孕妇穿过碎石。
还有穿着碎花裙、戴着脏帽子的小女孩,在大雨里帮人把绳子拉断。
“那是什么怪物……在救人吗?”
“异常管理局不是说都是害人的异变吗?”
虽然这些视频在发布后的几秒钟内,就由于总局的舆论封锁而被强行撤下。
但那些看过的人,心中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老师,小梨的脚……有点疼。”
小梨提着那条沾满了黑水和血印的碎花裙,有些委屈地在水泥地上挪着步子。
她刚才连续咬断了那么多根带有剧烈反噬的因果红线。
牙龈到现在还红肿着,嘴角两边裂开的伤口虽然闭合了,却依然有些火辣辣的疼。
“跟紧老师。”
许知夏叹了口气,左手抱着已经疲惫得陷入沉睡的沈安安。
右手腾出来,轻轻揉了揉小梨脏兮兮的太阳帽顶。
“回园里,老师给你冲草莓味的热牛奶。”
“嗷呜——”
旺财在旁边哼哧了一声。
它那小牛犊子体型的黑色身躯上,原本被电火花烧焦的黑毛,此时也沾满了泥水。
大旺有些无精打采,二旺耷拉着湿漉漉的舌头。
最右边的小财则歪着三个脑袋,一瘸一拐地跟在许知夏的脚边,屁股后面的大尾巴却依旧摇得十分欢快。
在跨过最外围的黄色警戒线时。
赵衡正有些疲惫地坐在一辆翻倒的警车前,身上那件稀烂的外勤装束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手里端着一瓶有些凉掉的矿泉水,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地面。
“沙沙。”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泥水里响起。
大狗旺财迈着粗壮的四肢,慢吞吞地蹭到了他的面前。
三个狗头整齐划一地歪了九十度,大旺耸了耸湿漉漉的黑色鼻子,二旺则是歪着粉色舌头。
它们似乎是觉得这位脾气很臭、刚才一起打过游戏的大队长有些冷。
最右边的小财,有些小心翼意地凑过来。
用那长满了黑色小硬毛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赵衡有些僵硬的裤腿。
它在用它特有的方式,告诉这个曾经最讨厌它的人:
别冷着了,大狗暖和。
赵衡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有些粗暴地按在矿泉水瓶上的指关节,瞬间攥得发白。
在清剿一队的标准处置条例里,这时候,他应该立刻拔枪,给这个c级异常一发高能光斑。
可是。
看着小财那双亮晶晶、没有半点敌意的红眼睛。
看着二旺嘴角那没有落下来的温热口水。
赵衡的喉咙滚了滚。
最终,他那只满是粗糙老茧、有些发颤的右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
他没有拔枪。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冷若冰铁地让它“滚开”。
而是动作有些不自然地、轻轻拍了拍旺财最右边那个小财脑门上的硬毛。
“……脏死了,回去洗干净。”
赵衡沉着脸嘟囔了一句。
虽然声音依旧粗粝冷硬,但里面的暴躁与肃杀,却在这一刻,在幸福小区的冷雨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向日葵大班的幼崽救援队,在冷风晨雾里,慢吞吞地朝着向日葵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陆谨言按着眼镜,看着那一大四小、有些摇晃却异常温暖的背影。
镜片后深邃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在远处一栋高耸、荒凉的废弃红砖楼顶。
漫天风雨正渐渐停歇。
一个撑着破烂死黑大伞、身躯正不断化作无害雨水消散的黑影。
正歪着头,大伞下那团幽冷的阴影里,那一抹恶毒的亮光剧烈地闪烁着。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那一大片破碎、正大片大片在风中飘落的黑霉伞布碎片。
伞布上,无数张没有名字的小脸,正张大着小嘴,在冰冷的晨雾里,发出了无声却凄凉的最后啼哭。
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大片黑烟。
远处楼顶,黑伞人消失前低声说:“家长们会来接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