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雨后的老城区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
向日葵幼儿园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陆谨言带过来的高清现场打印照片。
“连着三天，值班店员在凌晨三点整准时消失。”
唐小满抱着有些沉重的电子记录板，在投影仪前把画面放大。
投影中，监控录像正无声地循环播放。
画面里，一个身穿红绿制服的便利店小哥，正打着哈欠走到冷藏柜前。
他拉开柜门，拿出一盒最普通、没有任何包装标志的纯白色牛奶。
随后，他转过身，神色呆滞、动作僵硬地走向收银台。
就在他跨过第二排货架、即将走到大门口的瞬间。
他的身体突然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像是被空气里某只看不见的手拽住。
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货架的阴影里。
牛奶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在空旷无人的便利店里滚了半圈。
白色的液体顺着缝隙慢慢渗出来。
“监控只拍到了这些。”
陆谨言推了推金丝眼镜，神色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重。
“等我们外勤队封锁现场时，便利店里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只有收银台的键盘缝隙里，残留着干枯的黑色蜡笔碎屑。”
许知夏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枸杞水滑进喉咙，稍微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店员失踪前，都拿了牛奶。”
许知夏翻看着照片。
“而便利店深处的饮料冷柜后面，还多出了不属于店里的古怪阴影。”
照片里，那排亮着白光的冷藏柜最深处，隐约缩着一个白色蛋壳形状的影子。
它的轮廓很小，看起来只有人类幼童的大小，却在监控边缘散发着极其不祥的死灰。
“那是规则异化，也是未孵化的异变源头。”
一旁，赵衡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防暴服，踩着沉重的军靴走了进来。
他的腰间，那把高能武器已经重新充满了能量，散发着冰冷的蓝光。
“这次任务，外勤一队会全程陪同。”
赵衡面色冷硬如铁，粗粝的嗓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许知夏，你虽然签了那份暂缓封园的协议，但你目前在管理局没有任何外勤安全资质。”
“按照规程，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同时也必须防范你的‘学生’趁乱逃跑。”
许知夏挑了挑眉，指了指窗外。
窗外的荒草地上，小梨正拿着一只小塑料铲子在泥地里挖土。
团团缩成一小滩黑水，贴在小梨身后的碎石缝里。
旺财则用三个脑袋整齐地挤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湿漉漉的鼻子在玻璃上印出一个个圆滚滚的水汽印子。
它们被勒令留在园内，此时正满脸委屈地朝屋里看。
“我不和你们抢主控权。”
许知夏收起保温杯。
“但我重申一次。如果在便利店里发现的是还没长成的幼崽。”
“在它没有表现出绝对的人类攻击性之前，必须由我先进行规矩安抚。”
赵衡冷哼了一声。
“我只看现场的危险等级。”
“一旦目标表现出任何可能同化街区的行为，我的枪不会犹豫。”
“出发吧。”
陆谨言合上手里的记录板。
临行前，许知夏推开门走到操场上。
“在学校里听话，大扫除的规矩不准忘，谁要是啃滑梯，明天没有小红花。”
她揉了揉汪财中间那个傻乎乎的二旺脑袋，叮嘱道。
小梨有些局促地挪了过来。
她拉了拉洗得干净的碎花裙角，怯生生地伸出冰凉的小手。
“老师……”
小梨把一枚亮晶晶的太阳花贴纸，轻轻放在了许知夏的手心里。
“新同学……要是害怕了。”
“你把这个，贴在它脑门上。”
小姑娘声音细细小小的，指了指手背。
“贴了花，就是我们班的孩子了。大光光的坏人，就不能开枪打它了。”
许知夏心里莫名有些发软。
她握紧了那枚微微发凉的塑料贴纸，塞进口袋。
“好，老师答应你。”
一旁的陆谨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深邃。
“本能防御与同类认同。”
陆谨言自言自语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这些怪物，正在逐渐建立起‘同学’和‘班级’这种人类社会的核心纽带。”
下午三点，老城区西街。
天空中压着厚厚的灰色云层，风里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霉烂铁锈味。
那家出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四周很安静。
两旁开店的商户大都闭门谢客，整条街空荡得有些诡异。
玻璃门上贴着“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告示。
“嗒。”
赵衡推开沉重的防爆玻璃门，带着三名队员率先跨入店内。
“叮铃铃——”
门口那只挂在门楣上的招财猫风铃，发出了一声有些空洞的尖锐金属音。
门后的世界很暗。
所有的货架在惨白、冰冷的空气中沉默地挺立。
最让许知夏感到不适的是，这里的货架，整齐得有些过分。
方便面、薯片、饮料，所有的包装全部以一种近乎完美的直线排列着。
甚至连每一瓶饮料的生产日期标签，都严格地朝向正前方。
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
这里的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焦糊味，还隐约飘着一股腐烂的酸奶甜香。
“别碰任何东西。”
赵衡低声警告，外勤一队的枪口始终平指着前方的拐角。
他们一步步朝着便利店最深处的冷藏柜走去。
那一排排原本用来摆放低温牛奶的冷柜，正散发着幽绿、惨淡的光芒。
柜门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而在那白霜背后，所有的牛奶盒子，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最显眼的第一排。
那些牛奶的包装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半个文字。
最深处的饮料格后面。
那颗先前在监控里一闪而过、像蛋壳一样雪白圆滚滚的阴影，正贴在结满冰霜的内壁上，微微颤动。
“滋——滋滋——”
收银台方向，原本漆黑的监控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老旧的屏幕散发出幽绿色的荧光，在昏暗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刺眼。
收银台的扫码枪上，用粗重的黑色蜡笔画着一张没有五官的扭曲笑脸。
在所有人紧绷的视线中。
那亮着幽绿光芒的屏幕正中央，突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屏幕内侧用利器死死地抠挠、书写。
“吱呀——”
刺耳的刮擦声从音响里传出。
一行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在闪烁的警报中缓缓成型：
监控屏突然跳出一行字：午夜后，不能买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