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冰冷刺骨。
赵衡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残留的极度疲惫而不断颤抖。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起右臂拔枪,那是他在无数次清剿任务中磨砺出的求生条件反射。
然而,沉重的压迫感死死锁着他的胸口,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迎面而来的,不是狰狞冰冷的异变怪物。
而是一大片湿漉漉、热乎乎的黑毛。
以及一股浓烈得让人脑门有些发晕的草莓牛奶香气。
“嗷呜!”
大旺有些不满地哼哧了一声,甩了甩三个脑袋里最左边的一只大耳朵。
二旺歪着长长的粉色舌头,在赵衡呆滞的注视下,一大片热乎乎的哈喇子精准地落在了他冷硬的脸上。
小财则是晃荡着粗壮如螺旋桨的尾巴,在雨水里扫起一片片泥水花。
它哼哧哼哧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黑色大鼻子用力拱着赵衡的脖颈。
“……起开!”
赵衡沙哑着嗓子低吼,额角青筋一瞬间全部崩起。
他下意识以为这只c级破坏类异常是要对他进行致命撕咬。
可当他试图挣扎着坐起来,看清身上的情况时,整个人却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他身上那件造价高昂的特制战术防爆服已经被扯得稀烂,边缘满是粗暴的撕咬齿痕,胸前的防弹钢板甚至都裂成了几瓣。
然而,防爆服底下的皮肉、他的骨骼,却连一块油皮都没有破。
这只在管理局档案里最危险、能轻易咬断钢骨的地狱幼犬,用那么锋利、带着电火花的尖牙,也只是咬烂了他的衣服,根本没有伤他分毫。
大旺正有些得意地嚼着他防爆服上印着“江城外勤一队”的橡塑袖章。
二旺欢快地用那条长舌头,不知疲倦地去舔他满是泥水的手背。
小财嘴里还闪烁着温和的蓝色电火花。
它扭过头,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用爪子刨了刨,小心翼意地叼回了那根啃了一半、粘满哈喇子的草莓磨牙骨,有些执拗地往赵衡冷硬的手心里硬塞。
它瞪着圆滚滚的红眼睛,嘴里发出微弱的撒娇声。
那姿态,像是在跟刚刚一起通关游戏的小伙伴分享它最珍爱的宝藏:
别生气了,好吃的分你一半,算你过关。
周围一片死寂。
原本全副武装、在警戒线外急得手指发抖的外勤队员们,此时一个个端着重型武器,站在雨幕里,神色别提有多精彩和尴尬。
他们几分钟前,还在撕心裂肺地吼着要“即刻击毙”这只随时会暴走的野兽。
结果现在,全队最能打、脾气最臭的赵大队长,正被人家当成毛绒玩具一样按在泥地里,还被强行塞了一嘴散发着甜香的磨牙骨。
“大、大队长……”唐小满抱着电子板,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喘。
赵衡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乱跳,他粗暴地把狗头推到一边,有些嫌弃地拍掉手里的磨牙棒。
“许知夏……”
他从泥水里撑起沉重的身躯,声音干瘪沙哑,却终究没有去摸腰间的高能武器。
“赵队长,看来我的学生真的很喜欢你。”
许知夏端着钢制保温杯,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破烂不堪的战术服。
“不过它的零食不便宜,这根被口水泡坏的磨牙棒,回头记得记在你们一队的公共账单上。”
赵衡死死捏着手指,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嘲讽。
三年前在第三医院,他只看到了规则怪谈在血与火中的狰狞,只学会了在废墟里用枪去宣泄恐惧。
可刚刚在那个无尽坠落的深渊里,如果不是三只流着哈喇子的毛茸茸狗头一口咬住他的衣服,他现在恐怕已经沦为了一具无法思考的空壳。
“一队,收起空间锚定装置。”
赵衡沉着脸,对身后的队员下达了命令。
“大队长?强攻设备……”队员们吃了一惊。
“我让你们收起来!”
赵衡粗声怒吼,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牙关紧咬。
许知夏转过头,看向一旁推着金丝眼镜、若有所思的陆谨言。
“陆队长,既然赵队长的强攻证明只是在帮黑伞人递刀,现在可以听听我的建议了吗?”
她指了指那些还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居民。
“强攻设备必须立刻后撤,绝对不能再继续刺激沈安安了。”
陆谨言看着仪器上因为赵衡苏醒而稍微平复下来的波纹,镜片后闪过一抹深邃的光。
“可以。”
陆谨言冷静地接管了现场的指挥,迅速通过无线电安排:
“外勤一队,全体退守至天台边缘十米外,高能破核弹停止充能。”
他看向许知夏,语气多了一丝沉重:
“但我们必须在两小时内找到安全的规则出口,否则折叠空间一旦整体坍塌,这些居民依然会被在瞬间被活活挤压成碎片。”
“不用两个小时。”
许知夏轻轻把怀里抱着、戴着黄色鸭子帽的圆圆放了下去。
“圆圆,睁开眼睛。”
圆圆有些怕生,软乎乎的灰色果冻身体在冰冷的空气里剧烈缩了缩,只露出一只主眼,害怕地看着周围那些穿着黑色大衣的外勤队员。
“别怕,老师在呢。小梨和团团也都在。”
许知夏用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它温热的身体。
小梨也走过来,拉了拉头上的脏帽子,用自己冰凉的小手替圆圆挡了挡冷风。
圆圆眨了眨那只大眼睛。
它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纯净的向日葵班级法则,终于鼓起勇气。
那一颗圆滚滚的灰色果冻球表面,那些原本紧闭的浅蓝色小眼睛,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全部睁开。
每一颗眼珠里,都闪烁着淡淡的淡蓝色金光。
唐小满看得呆了。
但在真理之眼的视野里,眼前的这栋扭曲大楼,却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老师……”
圆圆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许知夏的脑海中有些紧张地响了起来。
“红线……好多红线。”
“它们都绑在那些阿姨、叔叔的脚上,把他们往那个很高、很黑的地方拉。”
“那不是生路吗?”许知夏皱起眉头。
“不是的。”
圆圆吧唧了一下软乎乎的屁股,那一双双小眼睛里满是认真:
“所有的红线里,有一条线的颜色很不一样,它藏在天台最底下的裂缝里。”
“它不是黑红色的‘坠落’,它是淡淡的金黄色的,写着‘被接住’。”
“被接住?”许知夏心头猛地一震。
“嗯。”
圆圆小声解释:
“那个红衣姐姐,她其实不想让大家死。”
“她在天台上站了十年,每一次掉下去的时候,她都在想,如果有一个大人能抱住她就好了。”
“她真正等待的,并不是那些大人的道歉。”
“而是有人,能在她最无助坠落的那一刻,站在天台边缘接住她。”
听到这句话,许知夏紧紧攥着保温杯,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难受得要命。
安安用这个怪谈规则锁死了幸福小区,只是在进行一场近乎绝望的“坠落接力游戏”。
她只是太小了。
她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大人会接住沈安安,哪怕她只是个“坏孩子”。
“我去天台接她。”
许知夏直起腰,顺手紧了紧蓝色运动服的拉链,将点名册妥帖地收进口袋里。
“你疯了?”
赵衡的声音冰冷、粗粝,带着难以掩饰的吃惊:
“那是沈安安执念的最深处,是坠落规则锁死的核心节点。”
赵衡大步走到她面前,额头上的泥水还未干,脸色铁青,神色却无比严肃:
“那里的‘坠地规则’是具有强制性的,人类只要踩上去,就会被强行剥离精神理智。”
赵衡听见后沉声提醒,进入核心坠落点的人,如果失败,会和安安一起循环到精神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