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一步迈了出去,脚底踩着的却并不是坚硬的水泥地面。
她悬空踏在了呼啸的阴冷狂风里。
这里已经彻底失去了现实建筑的轮廓,变成了一片被风声和指责声填满的规则空间。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铅灰色虚空。
虚空中,无数个身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如同雨点般绝望地往下坠落。
她们在半空中拼命挥动着抠出鲜血的手指,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无助地加速掉下去。
而在砸入最深处黑暗的最后一瞬间,这些红衣影子又诡异地闪烁一下,回到了原点。
每一次重新开始坠落,红衣影子身上的死寂与绝望就浓郁一分。
耳边那排山倒海般的指责声,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疯狂地扎在每一寸空气里。
而在天台的最中央。
那个撑着死黑大伞、身形修长的黑伞人,正静静地站在虚无中。
伞面边缘不断有粘稠的黑水滴落,落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他慢吞吞地转动着伞柄,惨白、干枯得像骨头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伞骨。
那姿态,像极了一个正在剧院里悠闲欣赏精美演出的耐心观众。
“许老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固执,也还要愚蠢。”
黑伞人的声音优雅、低沉,在狂暴的冷风里却异常清晰。
他微微歪了歪头,大伞下那团看不清面容的阴影里,似乎闪过一抹讥讽的亮光:
“十年来,她在这个天台上重复坠落了成千上万次。”
“她的肉体碎了,精神裂了,理智在无尽的冤屈里早就融化成了最纯粹的恨。”
“你以为,靠你手里的点名册,和几句温柔的哄骗,就能把她拉回人间?”
黑伞人慢吞吞地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周围满天飘飞、不断坠落的红衣影子。
“你看看她们。你,能接住哪一个?”
许知夏甚至没有分给黑伞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只是紧了紧纯棉卫衣的拉链,稳稳地站在团团用温热阴影铺成的虚空通道上。
在当班主任的三年里,她听过太多家长对孩子判死刑。
他们说这孩子没救了,这孩子骨子里就是坏的,这孩子已经废了。
但作为老师,她知道,只要人还在她的班里,就永远有救。
“我的学生要上课了,不听话的闲杂人等,最好闭嘴。”
许知夏神色冷淡,右手顺势按在兜里那个硬邦邦的钢制保温杯上。
她微微侧过头,对身旁一字排开的四只怪谈幼崽低声下达指令:
“全员,按刚才在楼下排练的计划站位。”
听到“按计划”三个字,四个小家伙顿时挺直了脊背。
小梨第一个扯下口罩,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她两步跨到虚空通道的最前方,露出那排白生生的尖牙,死死盯着最深处的猩红丝线。
“老师,小梨守在最前面!那些想缠住新同学的坏绳子,只要敢过来,小梨一口全咬烂!”
团团今天没有缩成毛线球。
它大喇喇地将自己化作了一滩宽阔、黏稠、带着温热汗气的黑色阴影。
影子顺着许知夏脚下的通道无限朝下方蔓延、铺开,在虚空最深处,编织出了一张巨大、极其坚韧的黑色软网。
“团团……团团在楼下铺好了床!新同学掉下来,团团会轻轻把她接住的!”
影子里,团团奶声奶气地喊着。
体型最庞大的旺财则发出了一声威风凛凛的低吼。
大旺和二旺龇牙咧嘴,六只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最聪明的右边小财脑袋,则一口死死叼住了许知夏的卫衣一角,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闷哼。
它的爪子狠狠抠在虚空阴影里,像怕老师也会突然掉下去。
“嗷呜——小财抓得很紧!老师别怕!”
三个狗头在许知夏耳边吵吵嚷嚷,喷吐着温热的草莓牛奶香。
最后,戴着明黄色鸭子帽的圆圆,安稳地趴在许知夏的肩膀上。
它身上那些浅蓝色的小眼珠,在冰冷的阴风里灵活地转动着。
“老师,新同学不在这里……那些掉下去的,都是她丢掉的坏脾气影子。”
圆圆用细嫩的触角碰了碰许知夏的脖子,小声提醒:
“真的新同学,藏在最高、最黑、没有风的地方。”
“好。”
许知夏轻轻拍了拍圆圆的帽子。
这里是安安的坠落核心区。
漫天飞舞、坠落的红衣影子,其实都是规则衍生出来的致命陷阱。
如果许知夏和孩子们救错了一个,坠落规则就会一瞬间判定“救援失败”。
到那时候,庞大的反噬力量会瞬间将团团的影子网撕得粉碎。
所有人和幼崽,都将在这股规则压力下,被强行剥离理智,和安安一起在深渊里循环到精神崩坏。
“miss 许,能听见吗?”
就在这时,许知夏耳中的无线耳机里,传来了陆谨言有些沙哑、带着急促的声音:
“外围的空间波动极其剧烈,五号楼的居民疏散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但空间扭曲太严重,我们还需要十五分钟才能把第一批重叠房间里的居民安全移出。”
“你必须在核心区拖住黑伞人和坠落核心,千万不能让规则在这个时候彻底引爆!”
“十五分钟是吧。”
许知夏低头看了眼手里温热的保温杯,又看了眼天台中央似笑非笑的黑伞人。
“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们争取时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幽蓝色的点名册牢牢攥在左手手心里。
狂风呼啸,吹得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镜片上也沾满了冰冷的雾气。
她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而是重新直起腰,抬起右手,用手里的保温杯在虚空坚硬的阴影上,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兀地在嘈杂的坠落风暴中炸响。
“向日葵幼儿园大班,全员听令。”
许知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在三尺讲台上磨砺出的绝对严厉与威严:
“现在,全班报数!”
“谁要是报错了,或者声音不够大,明天的草莓热牛奶全部取消!”
在这样一个神明和怪物都在坠落、世界即将崩塌的b级异常核心区。
一个普通的女幼师,居然站在百米高空的风暴里,神色严肃地让一群怪物幼崽报数。
这画面,荒唐得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童话。
可偏偏,规矩一旦立下,向日葵班的专属法则便在瞬间被强行激活。
“一!”
站在最前方的小梨第一个把大嘴咧开,小手举得高高的,大嗓门亮亮堂堂。
“二……二!”
缩在楼底影子软网里的团团,也慌忙在脑海里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接着,是体型最大的旺财。
“嗷呜——三!”左边的大旺脑袋抢着叫唤。
“汪汪——四!”中间傻乎乎的二旺也不甘示弱。
“哼哧——五!”最右边叼着衣服的小财最后收尾。
三个脑袋因为谁排在前面,差点又在半空中把脖子拧成了麻花。
最后,趴在肩膀上的圆圆吧唧了一下软乎乎的果冻屁股,细声细气地叫道:
“六!”
一、二、三、四、五、六。
幼稚、杂乱,却规矩十足的童声,在满天冰冷的暴雨和风啸中,重重叠叠地荡开。
说来也怪。
随着这荒诞的报数声落下。
天天空那些原本如雨点般疯狂坠落、凄厉惨叫的红衣影子,身形竟然在瞬间僵硬了一下。
原本剧烈抖动、即将开裂坍塌的虚空通道,在一股名为“学校班级”的日常秩序下,竟然奇迹般地,稍微平复、稳定了下去。
黑伞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没见过这种对抗规则的方法。
这不叫对抗,这叫无视。
这个人类女幼师,正用她最擅长的“规矩”,强行把这片杀戮的怪谈死域,变成她自己的阳光教室。
就在报数声的余音还在风中回荡的刹那。
天台最深处,那一处最高、最暗、没有一丝冷风的虚无死角里。
那一抹粘稠、深邃的黑雾,终于缓缓地消散开来。
一个穿着洗得褪色红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抱着那只断了一只眼睛、棉花外翻的旧兔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那些幻象一样疯狂下坠。
她只是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个放学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她缓缓地、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一双眼眶里,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死黑。
粘稠的黑泪顺着她惨白的小脸不断滴落,落在虚无中,荡开不祥的黑色烟雾。
她死死盯着站在通道中央、端着保温杯的许知夏。
惨白的小嘴微微开合,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重叠死气的呢喃:
真正的安安终于抬头,眼睛全黑,声音空洞:“老师,这次你也接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