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电线。”
陆川把围在洗衣机旁的人往后让了让。
“手上沾水的,都离远点。”
院门外的人却没散,反倒越聚越多。
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槛外,有人踮着脚往里瞧,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下,伸长脖子看那只不停转动的洗衣桶。
邻居曲吉大妈挤到最前头,盯着桶里的水看了半天。
“转转就能把衣服洗干净,搞笑呢吧。”
梅朵原本还心疼那八百四十块钱,听见这话,转身回了屋。
没多久,她抱着珠玛那件沾满煤灰的厚褂子出来。
那是珠玛前两天劈柴时穿的,袖口蹭得发黑,,放在平时,得蹲到河边搓上半天,手冻得发木也未必搓得干净。
梅朵把褂子递给陆川。
“拿这个试。”
陆川接过褂子,笑道:“洗不干净,明天我就扛着它去找马三退钱。”
马三从车上拿来半块洗衣皂,用小刀削成碎末,撒进水里。
陆川把厚褂子塞进洗衣桶,盖上盖子。
嗡——
桶里的水打着旋,黑灰一点点散开。
珠玛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夫,不用手搓?”
“不用。”
“等会儿放右边那个桶里,水也能甩出去。”
梅朵听得半信半疑,干脆站在洗衣机旁盯着。
过了一会儿,马三关掉电源,把厚褂子捞出来,塞进甩干桶。
又是一声闷响。
甩干桶飞快转起来。
等马三打开盖子,院里安静了片刻。
那件沾着煤灰的厚褂子不算崭新,袖口和领子却干净了大半,摸上去也不再滴水。
曲吉大妈一把拿过去,翻着袖口看了又看。
“还真洗掉了!”
“我那床羊毛毯子每次洗完,都得晾两天。这东西转一会儿,水就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忍不住开口。
“梅朵,往后我来你家洗衣服,成不成?”
梅朵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川。
陆川把发电机的油门调小:“谁家真有急着洗的厚衣服、毯子,可以拿来。”
“水自己挑,洗衣皂自己带。发电机烧柴油,一盆衣服给两毛钱的油钱就行。”
曲吉大妈嘴角一撇。
“洗个衣服还要收钱,抠门。”
梅朵把珠玛的厚褂子接回来,拍掉上头沾的水珠。
“柴油不要钱?你嫌贵,就去河边搓。谁也没拦你。”
曲吉大妈被堵得脸上一热,嘴里嘟囔两句,没再接话。
珠玛抱着洗干净的褂子,来回摸了好几遍,乐得合不拢嘴。
“姐,这下你和我都不用去河边泡手了。”
梅朵瞪了她一眼:“柴油贵,平时不许乱开。往后洗床单、厚被套,还有孩子的尿布时再用。”
陆川听着,心里发暖。
梅朵嘴上总说要省,先想到的却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听你的,家里这台怎么用,你说了算。”
这时,马三指了指卡车车斗。
“陆兄弟,后头那两台也抬下来?”
珠玛一愣:“后头还有两台?”
梅朵也转过身,看着车斗下头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终于反应过来。
她刚才听陆川说几百块,还以为就买了一台。
“陆川,你买了三台?”
“嗯。”
陆川拍了拍机盖:“这台留家里。”
“另外两台送给阿爷和外公。”
梅朵看着他感动不已,没想到这种时候这虎男人还能想到阿爷 他们 。
她知道陆川做事有主意。
前阵子卖桃子时,村里人也都说他瞎折腾。结果没多久,家里粮食多了,羊圈也添了东西。
马三和司机把另外两台洗衣机抬下车。
陆川亲自检查了门锁,又让珠玛去找了两块油布,把机器盖严实。
马三递给陆川一张手写的交货单,签了字他就走了。
陆川把交货单递给梅朵。
“收好。”
梅朵点头,把纸折好,压进了炕头的木箱里。
院外却有人酸溜溜地开了口。
“一个外来的知青,一口气买三台洗衣机,出手比城里干部还大方。”
“也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陆川转过身,看向说话的那人。
“我凭本事挣的。”
“你要是也能拿出别人没有的货,我同样替你跑腿。”
那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陆川也懒得再理他。
卡车开出村口后,院外的人又围着洗衣机问了一阵,见天色渐暗,才三三两两散去。
曲吉大妈走得最慢,嘴里还念叨。
“两毛钱洗一盆衣服,傻子才洗。”
旁边那个年轻媳妇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裂口,心里却盘算着,等卖了鸡蛋,怎么也得抱一床羊毛毯子过来洗。
没多少年可活了,两毛钱体验一把值。
院门关上,外头的风声顿时被挡在了外面。
珠玛抱着洗干净的厚褂子,乐得停不下来。
“姐,这衣服真干净。”
“我也去把阿爷和外公的那两台擦干净,明早和姐夫一起送过去。”
梅朵把她往灶台边赶。
“先洗手,吃饭。”
“机器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聊了两句,梅朵到厨房煮饭。
没多久,屋里飘起牦牛肉炖萝卜的香味。
火盆烧得很旺,铁锅咕嘟冒着热气。
陆川把切好的牛肉夹到梅朵碗里,又掰开一个青稞饼递给她。
“媳妇,多吃点,补补身子。”
“你也吃。”梅朵接过青稞饼,抬眼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今天跑了一天,别只顾着我。”
一旁的珠玛抱着碗,故意哼了一声。
“姐夫,你眼里就只有我姐啊?我也去忙前忙后半天,也没见你给我夹块肉。”
陆川笑着夹了一大块牛肉放进她碗里。
“少不了你的。”
“明天还得靠你带路,先把外公那台洗衣机送去达塘村。路远,顺便在外公家住一晚,省得来回折腾。”
珠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外公腿脚不好,冬天洗衣服最遭罪,早一天送过去,他就早一天轻松。”
陆川道:“阿爷那台离得近,让大哥明天过来提,我也去回来后再给他送过去。”
梅朵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俩倒是会安排。”
“阿爷要是知道,近的那台不先送,反倒先往隔壁村跑,非拿鞋底抽你们不可。”
珠玛扬起下巴:“阿爷才舍不得抽我和姐夫。”
一家人边吃边聊。
吃完饭,梅朵姐妹收拾,陆川陪小丫头认字。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重巨响!
砰!
力道粗暴蛮横,有人狠狠一脚踹在木门上,震得院墙都微微发颤。
接着,一道凶悍粗哑的吼声在院外响起。
“陆川,给老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