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大家当乐子看。
第一批牛粪砖分下来后,王庆山和孙建国一起将知青点的炉子烧了起来。
炉膛里的火不算旺,好在一直到后半夜都没灭。
村里缺少冬季燃料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月。
地里的活少,外出放牧的人也大多回了冬窝子,正是冬闲说亲的旺季。
谁家有没娶媳妇的儿子,或者还没说人家的藏族姑娘,村里的婶子们比生产队长记工分还上心。
这天下午,李君茹佟湘玉和文红玲来到陆川家,陪着梅朵缝孩子出生后要用的小衣服和尿布。
梅朵坐在厚实的狼皮褥子上。
李君茹负责裁布,文红玲拿着针线缝边,佟湘玉则在旁边帮忙搓细棉线。
珠玛坐在炕边梳理羊毛,瑶瑶和邻居小孩趴在狼皮褥子上玩羊拐。
陆川坐在门边,正在修补一副断掉的马笼头。一名裹着花头巾,身材圆实的中年女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玉吉婶,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雪大才好,人都在家,正好说事。”
玉吉婶进屋和陆川闲聊了两句后,目光立刻在三名女知青身上转来转去。
李君茹三人感受到玉吉婶的目光,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这会玉吉婶将带来的茶砖放在桌上,径直看向文红玲说:“你就是文知青吧?”
文红玲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是。”
“那就没错了。”
玉吉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河东桑多家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七,身体壮实,一天能挣十个工分,还会放马、修羊圈。”
“家里三间石屋,成分也清白。”
“上次他去生产队送草料,远远看了你一眼,回去以后饭都少吃了半碗。”
佟湘玉没忍住问道:“看一眼,为什么饭还吃少了?”
“心里装了人,哪还有心思吃饭?”
玉吉婶一拍大腿:“这不就托我过来问问吗?”
文红玲脸颊微微发红,却还是摇了摇头。
“婶子,谢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现在不想找对象,也不打算嫁人。”
她还盼着回城呢,哪儿看得上乡下的泥腿子。
“现在不想,以后总要想。”
玉吉婶完全没把她的拒绝当回事。
“姑娘家到了年纪,哪有一直不嫁人的?”
“桑多家那小子除了爱喝两口,真没别的毛病。”
珠玛抬起头:“他还喝酒?”
“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玉吉婶解释道:“平时喝得不多,最多喝醉以后摔两个碗。”
“摔碗以后打不打人?”珠玛又问。
玉吉婶停顿一下:“年轻人脾气上来,推推搡搡也是有的。”
珠玛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那你还是给他找个石头媳妇吧。”
“石头禁得住他推,也不怕他摔碗。”
玉吉婶有些不高兴:“话不能这么说。”
“男人成了家,自然就知道疼媳妇了。”
“文知青还年轻,不懂这些,你们也得替她想想。知青下了乡,早晚得在这里扎根,不嫁给本地人还能嫁给谁?”
文红玲皱起眉头:“我已经说了,我不愿意。”
“这块茶砖你也拿回去吧。”
玉吉婶仍旧不肯死心,又转头看向李君茹和佟湘玉。
“她不愿意也没事。”
“我那里还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年轻人,你们两个……”
“她们也不愿意。”
珠玛放下手里的羊毛,直接将桌上的茶砖塞回玉吉婶怀里。
“她们自己不点头,谁也不能替她们嫁人。”
“玉吉婶,东西拿好,门在那边。”
玉吉婶抱住茶砖,忍不住道:“我又没逼她们,就是过来说说。”
她正准备起身,目光忽然落到了珠玛身上。
“珠玛,你长得也好,身板结实。”
珠玛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我不说亲。”
“先别急着拒绝。”
玉吉婶再次坐稳:“我娘家那边有个叫德旺的,家里还两头牦牛,四十多只羊,三间石头房。”
“就是前头的媳妇病没了,留下两个儿子。”
“你嫁过去,进门就有人喊阿妈,连生孩子都省了,多划算!”
珠玛脸都黑了,这种人也给她介绍,把自己当大白菜呢。
要不是她素质好,真想把玉吉大婶给揍一顿,什么人嘛。
玉吉婶完全没注意到珠玛的表情,还在继续介绍。
“德旺虽然年纪大一点,偶尔也爱喝酒,可男人年纪大才会疼人。”
“你性子厉害,正好能管住他。”
“够了!”
珠玛猛地站起身,一把打开房门:“玉吉婶,外面的雪已经小了,你赶紧回去吧。”
玉吉婶说:“我话还没说完呢,德旺真有四十多只羊!”
“有四百只也不嫁!”珠玛见她还不肯走,顺手抄起墙边的小笤帚。
玉吉婶这才抱着茶砖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冲陆川说道:“陆知青,你是珠玛姐夫,回头替我劝劝,女孩子趁着年轻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年纪大了就嫁不出去了。”
“德旺条件确实好,跟珠玛挺合适。”
听到这话,陆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珠玛立刻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玉吉婶还想再说,珠玛已经举着笤帚,将人一路送出了院门。
“你这姑娘怎么还急眼了?”
“嫌德旺年纪大,我再给你找个年轻的!”
砰!
院门被珠玛直接关上。
玉吉婶隔着院墙又喊了几句,声音才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的李君茹三人早已笑成了一团。
眼看天色不早,她们收拾好针线,向梅朵告辞。
梅朵让陆川将三人送出院门,又叮嘱她们路滑,回去时慢一点。
等三名女知青踩着积雪回到知青点,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珠玛回到屋里,将笤帚重重放回墙边。
陆川重新坐下修补马笼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珠玛盯着他看了半天:“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肩膀抖什么?”
“屋里有点热。”
珠玛眯起眼睛:“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早点嫁出去?”
陆川放下马笼头,认真说道:“你要是真碰到喜欢的人,我给你准备嫁妆。”
“你自己不愿意,谁来也不能替你做主。”
珠玛脸上的怒气这才散去一些。
“这还差不多。”
陆川重新低下头,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四十多只羊,确实不少。”
嗖!
一团羊毛迎面飞来。
陆川抬手接住,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川!”
珠玛气得再次抓起了笤帚。
屋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还是梅朵笑着开了口。
“行了,别真把屋子拆了。”
珠玛这才放下笤帚,气呼呼地重新坐回炕边。
陆川也不敢继续招惹她,低下头修补马笼头。
只是他嘴角那点笑意,直到吃晚饭时都没完全压下去。
媒婆上门的事情过去两天,扎西大叔挨家挨户过来通知。
公社要求各生产队趁着冬闲,办冬季伟人思想扫盲班。
每天晚饭以后,集中学习《伟人语录》,念报纸,顺便教不识字的牧民认字。
村里人私下图好听,就把扫盲班叫成了学习班。
到了晚上,生产队的大屋挤满了人。
刚做出来的混合牛粪砖在炉膛里缓慢燃烧。
几盏煤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牧民牧民知青们围坐在炉子四周学习。
周跃进白天在牲畜棚踩了整整一天粪砖,这会两条腿还在发抖,只能扶着墙坐下。
梅朵月份大了,不方便踩着积雪走夜路。珠玛留在家里陪她。
陆川一个人过来时,扎西大叔将几本卷了边的语录和一叠旧报纸摆在桌上。
“书不多,大家轮着看。”
“今晚先学一段,再念报纸。”
“知青识字多,每个人轮流领读。念错了可以纠正,不许拿不识字的人取笑。”
王庆山第一个举起手。
“我先来。”
他拿起一张报纸,先清了清嗓子。
前面几段念得十分顺畅。
念到一篇关于冬季保畜的报道时,他忽然卡了一下。
“及时掌握牲畜……漂情?”
李卫东抬起头。
“牲畜又不下河,保什么漂?”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王庆山瞪了他一眼:“那你说这个字念什么?”
李卫东凑过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一时想不起怎么念。”
“你不知道还笑我?”
“我至少没念成票。”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陆川拿过一截炭笔,在刷黑的旧门板上写下一个大字。
“膘。”
“这个字念膘。”
“牲畜身上长的肥肉叫膘。膘情好,就是牛羊养得壮,身上有肉,能扛住严寒。”
嘎珍坐在人群中,笑着接了一句:“王庆山最近膘情就不错。”
“每天往陆知青家跑,脸都吃圆了。”
众人的目光落到王庆山脸上。
屋里再次哄笑起来。
王庆山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也没绷住。
“行,今天我把这个字记住了。”
他用手指点着报纸,重新念道:“及时掌握牲畜膘情。”
“这回没错吧?”
“没错。”
等他念完,轮到曲吉阿爸领读。
老人认识的汉字不多,拿着报纸看了许久,才慢慢念出第一句话。
每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便停下来询问。
屋里没有人催促。
李君茹坐在旁边,轻声提醒读音。
陆川再用炭笔将那个字写在门板上,顺便讲清楚意思。
一张报纸念完,门板上多了十几个新字。
生产。
牲畜。
冬牧。
团结。
工分。
扎西大叔让众人说说从报纸里学到了什么。
有人只记住了两个字。
有人能将整段话重新背一遍,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扎西大叔只能看向陆川。
“陆川,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陆川没有重新照着报纸念:“这篇文章说到底,就是让大家做好四件事。”
“第一,清点草料,别等牲畜饿了才发现草不够。”
“第二,种羊、怀羔母羊和瘦弱牲畜分开照料,不能全挤在一起抢食。”
“第三,放牧前要看天气。遇到白毛风,宁可少走一趟,也不能拿人和牲畜冒险。”
“第四,羊圈和草棚每天都要检查。积雪该清就清,漏风的地方及时补,不能等塌了再救。”
他解释完,原本听得似懂非懂的牧民顿时明白过来。
扎西大叔又用藏语翻译了一遍。
几名老人连连点头,当场讨论起各家的草料还剩多少。
扎西大叔敲了敲桌面。
“报纸上的字,知青大多会念。”
“可陆川能把上面的道理,讲成咱们每天要干的事情。”
“从明天开始,陆川就做学习班的领读员兼识字教员。”
“我负责用藏话翻译,李君茹负责登记每个人新学会的字。”
王庆山问道:“那我干什么?”
嘎珍看了他一眼:“你负责学习牲畜的膘情。”
屋里再次笑了起来。
扎西大叔也没忍住:“你负责生炉子、发书。”
“什么时候不再把膘念成漂,再让你领读。”
王庆山拍了拍胸口。
“行,炉子交给我。”
“谁来学习班还敢冻着,我拿自己的牛粪砖补上。”
陆川没想到过来听个报纸,最后竟把自己听成了老师。
可既然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也没有推辞。
学习班不是为了让大家死记硬背。
只要每名牧民真能多认几个字、看懂工分账,知青也能多学几句藏话、多懂一些牧业经验,这个学习班便没有白办。
散课以前,陆川让众人将门板上的十几个字认了一遍。
认对的人先走。
没认全的人也不强留,旁边人提醒两次,明晚再学。
等最后一名老人裹紧藏袍离开,李君茹收好登记本,旦巴将报纸和语录锁进木柜。
王庆山扒开炉灰,确认没有明火,这才跟着李卫东返回知青点。
扎西大叔关好窗户,给大屋落了锁。
陆川提着煤油灯回到家时,梅朵还坐在炕上等他。
“学习班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川脱下棉袄:“听了一晚上报纸,还被推成了老师。”
珠玛没忍住笑了。
“陆老师,明天记得早点去上课。”
“再叫一声陆老师,明天你也得去。”
珠玛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生产队的大屋每天晚上都会亮起煤油灯。
知青教牧民认字、算工分。
牧民则教知青辨认天气、牲畜年纪和草场方向。
谁也没觉得自己比谁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