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牧民看了一眼。
“人不能吃,拿去喂狗吧。”
他说着便要拎起木盆。
“不能喂。”
陆川按住木盆。
“狗吃了生虫的内脏,虫卵会跟着粪便落进草场和水沟。”
“牛羊吃草喝水以后还会继续染上。”
“人要是碰到脏水、脏毛,也可能出问题。”
周围几人听得脸色都变了。
扎西大叔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虫囊。
“以前碰到这种内脏,确实有人扔给狗吃。”
“以后不能再这么干。”
陆川找来一只破木桶,将病变的羊肝、羊肺和接触过的杂物全部放进去。
又让王庆山在远离水井和草场的地方挖出一个深坑。
病变内脏先用火烧过,再埋进坑底。
王庆山填完冻土,又搬来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免得野狗闻到气味刨出来。
等他洗净工具返回冬宰场,陆川才让人继续处理剩下的牲畜。
有了虫囊这件事,后面的每一副内脏都要先经过陆川检查。
能吃的清洗干净。
不能吃的单独处理。
谁也不敢再随手扔给狗。
一直忙到下午,所有牲畜才算处理完毕。
空地上整齐摆着一排木桶和荆条筐。
干净肉、内脏、皮料、羊筋、油脂、骨头和牛角,各自分开。
才让会计逐一称重登记。
扎西大叔看完最终数字,忍不住咂舌。
“往年冬宰结束,地上只剩一堆没人要的东西。”
“今年光羊筋、油脂和完整骨头,就多留下好几百斤。”
“这些东西以前不是没用。”
陆川洗去手上的血迹。
“只是没人愿意花心思收拾。”
村里缺的从来不只是物资。
更缺将现有东西充分利用起来的办法。
别人眼里的废料,到了陆川手中,却可能变成药膏、肥皂和真金白银。
接下来便是分肉。
生产队按照人口和工分,将肉和能吃的内脏分给各家。
陆川家一共分到二十二斤羊肉、七斤牦牛肉,还有两斤处理干净的羊下水。
梅朵怀着孩子,另外分到一斤净羊肉。
陆川负责整场冬宰的分类、检查和处理。
扎西大叔当众给他记下十二个技术工分。
又将一张边角有破损的次羊皮、八斤干净羊油和一小捆羊筋作为处理报酬,登记以后交给陆川。
那八斤干净羊油配上制作雪镜换来的蜂蜡,足够他再熬一批冻疮膏。
剩下十几斤不能入口的杂油,生产队原本准备开春后拿去沤肥。
陆川按照会计定下的价格,花三块二毛钱全部买了下来。
每一样东西都称过重量,收支也全部写进账本。
来路清楚,谁也挑不出毛病。
分到肉的牧民陆续回家,准备趁着天冷将肉腌好、冻住。
王庆山和李卫东将知青点的肉装上雪橇,跟李君茹三人一起返回知青点。
珠玛与几名妇女把集体羊皮搬进通风棚屋,抹完最后一层盐,才各自回家。
旦巴带着民兵将集体储备肉锁进仓库。
才让会计也封好账本,跟扎西大叔回了生产队。
陆川最后检查一遍冬宰场。
确认病变内脏已经烧毁掩埋,刀具、木盆和自家分到的东西也全部装上雪橇,这才带着珠玛返回家中。
梅朵已经烧好热水。
陆川和珠玛在院里洗去身上的血腥味,先将分到的肉切块、抹盐,挂进通风棚屋。
羊皮和羊筋也分别收进库房。
等所有能吃、能用的东西全部安置妥当,陆川才将装着杂油的黑桶搬到屋檐下。
梅朵闻到桶里的膻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些油连狗都不吃,你买回来干什么?”
“做肥皂。”
陆川拍了拍木桶:“这些油只是沾了血沫和碎肉,熬净以后照样能用。”
珠玛看着黑桶说:“是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肥皂?”
“嗯,没错。”陆川道。
肥皂的原理并不复杂。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碱水浓度和油脂比例。
只要控制得当,这桶杂油便不是垃圾,而是一批能够反复换钱的日用品。
冬宰忙了一整天,众人都已经累得不轻。
陆川没有当晚动手。
珠玛喂完两只小鹿,带着瑶瑶回屋休息。
梅朵也在陆川的照看下躺回炕上。
陆川将装杂油的木桶盖严,又检查一遍院门和羊圈,这才洗净双手回屋睡觉。
次日天蒙蒙亮,他在院中背风处架起大锅。
杂羊油被切碎,用小火慢慢熬化。
血沫、碎肉和杂质不断浮上来,再被陆川用细网一点点捞净。
原本暗红发黑的杂油,渐渐变成微黄的油液。
另一边,草木灰被装进厚布袋,用热水反复浸滤。
灰水经过沉淀,留下上层清澈的碱液。
陆川又趁着旁边没人,将碱液放进空间仔细过滤处理。
这样既能去掉杂质,也能避免做出的肥皂碱性不匀。
处理好的羊油重新入锅。
草木灰碱水被缓缓加入其中。
陆川握着木棍,不停搅动。
锅里的油水起初互不相融。
随着温度升高,表面的油光逐渐消失,液体也开始变得黏稠。
木棍划过锅面时,能够留下清晰痕迹。
陆川知道,皂胚已经成了。
他又加入少量粗盐,让多余水分和杂质分离出去。
等皂胚浓稠得能够挂住木棍,才将其倒进铺好油纸的木模。
珠玛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就是肥皂?”
“现在还不是。”陆川摘下皮手套:“得凝固、阴干,再试过不会烧手,才能拿来用。”
两人将木模搬进通风棚屋。
珠玛收拾干净木勺和灶台。
陆川则亲自将不能再用的废碱水倒进远离水井的土坑,覆土压实。
确认院里没有遗漏,两人才关门回屋吃饭。
此后十天,陆川每天从学习班回来,都会去棚屋检查一遍皂胚。
刚开始皂胚还有些发软,一周后表面就结成了块。
这天晚上,陆川用指甲在皂面上用力压了一下。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这才切下一小角,在自己那件沾满羊油的旧围裙上试洗。
泡沫虽然不多,去油效果却十分明显。
揉洗几遍,原本黏手的陈油便散开了。
再用清水一冲,围裙不再发腻,膻味也淡去大半。
陆川又连续两天用这块肥皂洗手。
确认皮肤没有红肿刺痛,才真正放心。
这年月的肥皂属于计划供应商品,全国都凭票限量,藏区作为边疆更紧张。
供销社柜台里有卖,但要肥皂票,一人一年也就一两块,还常断货。
普通牧民日常清洁用的是酥油渣、碱土、草木灰、羊粪灰这类传统办法,基本用不起肥皂、也舍不得用。
谁家有块肥皂,那是压箱底的宝贝,逢年过节、相亲走亲戚才拿出来当礼送。
……
傍晚。
珠玛带着瑶瑶喂完两只小鹿回来。
瑶瑶两只手黑乎乎的。
指甲缝里塞着草屑,鼻尖上还不知从哪里蹭了一道锅底灰。
珠玛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刚才替小鹿清理食槽,手背沾满羊奶和草汁,用热水冲过以后,依旧有些黏腻。
“先别进屋。”
陆川叫住两人。
瑶瑶下意识将双手背到身后,眨着眼睛问道:“哥,怎么了?”
“手伸出来。”
“我的手很干净。”
“那你藏什么?”
瑶瑶眼珠转了转,慢吞吞将两只小黑爪伸到他面前。
陆川被气笑了。
“你管这叫干净?”
“只是有一点点黑。”
瑶瑶用两根手指比出一条小缝。
陆川懒得跟她争,将刚刚试用过的羊油肥皂拿了过来。
这块肥皂他不烧手,洗过以后还能滋润皮肤防干裂。
不过小孩子的皮肤娇嫩,陆川还是先在自己脸侧试洗了一遍。
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刺痛,这才让珠玛端来一盆温水。
“过来洗手。”
瑶瑶盯着那块灰黄色的东西。
“这就是你用羊油做的肥皂?”
“嗯。”
“羊油不是吃的吗?”
“这桶羊油不能吃。”
陆川将她的小手按进温水里。
“别乱动,也别把泡沫弄进眼睛。”
他用肥皂在瑶瑶掌心轻轻擦了几下,又带着她搓动手指。
不一会儿,细密的白色泡沫便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瑶瑶的眼睛一下亮了。
“哥,它吐泡泡了!”
她将两只手捧到嘴边,鼓起腮帮轻轻一吹。
几个泡沫顿时飞了出去。
其中一个正好落在金宝鼻尖上。
金宝打了个喷嚏,扭头便跑。
瑶瑶笑得前仰后合,还想追过去继续吹。
“老实洗手。”
陆川将她重新拽回来。
“金宝招你惹你了?”
瑶瑶吐了吐舌头,只能继续搓手。
清水一冲。
原本沾在她掌心和指甲边缘的草汁、油渍,全都随着泡沫流进盆里。
两只黑乎乎的小手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瑶瑶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看看。
随后,她伸到珠玛面前。
“珠玛姐姐,你看!”
“我的手变白了!”
珠玛捏住她的手指看了看,眼里也多了几分惊讶。
以前用热水洗手,最多只能冲掉浮灰。
沾上的羊油和草汁,总会留下一层滑腻。
这块灰扑扑的肥皂只搓了几下,竟然全洗掉了。
“手洗干净算什么?”
陆川用布巾擦掉瑶瑶鼻尖的黑灰。
“你这张脸也该洗洗了。”
“我的脸才不脏。”
瑶瑶立刻捂住脸。
“那盆里的黑水是谁的?”
瑶瑶低头看了一眼,顿时不说话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主动凑到水盆旁边。
“那你少用一点。”
“别把我的脸洗坏了。”
“小小年纪还挺爱美。”
陆川切下一点肥皂,在掌心搓出泡沫。
他避开瑶瑶的眼睛和嘴巴,只在她额头、鼻尖和脸颊上轻轻揉了几下。
温水冲过以后,原本沾在脸上的灰尘全部洗净。
两边脸蛋被热水一蒸,红扑扑的,像两只熟透的小苹果。
瑶瑶赶紧跑到铜镜前。
她左看右看,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哥!”
“我脸变滑了!”
“你以前少往金宝和大虫身上蹭,脸也能这么干净。”
瑶瑶完全没听进去。
她扭头便朝里屋跑。
“嫂子,你快看,我用羊油洗脸了,好白!”
梅朵正在炕上叠衣服。
听见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羊油洗脸不油吗?”
“不是羊油,是哥用羊油做的肥皂。”
瑶瑶把脸凑过去:“你摸,特别滑!”
梅朵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没忍住笑了起来。
“是比刚才干净多了。”
珠玛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姐夫,给我也试试。”
陆川将肥皂递过去。
“先洗手。”
“脸上只用泡沫,别拿肥皂直接往脸上蹭。”
珠玛答应一声,立刻蹲到水盆旁边。
她先将双手打湿,又拿着肥皂搓了几下。
原本黏在手背上的羊奶和草汁,很快被泡沫带走。
清水冲过以后,手上不再发腻。
就连指甲边缘积下来的黑垢也洗干净了。
珠玛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眼,语气明显兴奋起来。
“还真比皂角水好用。”
她重新打出一点泡沫,小心抹在脸上。
珠玛平日里爱干净。
可藏北天气太冷,冬天很少有人舍得反复烧热水洗脸。
为了防止皮肤被风吹裂,她还经常往脸上抹一层薄薄的羊油。
时间久了,灰尘和油脂混在一起,只用热水很难洗干净。
泡沫在脸上揉开以后,那层黏腻很快便被洗去。
珠玛拿布巾擦干脸,迫不及待地跑到铜镜前。
昏黄灯光落下来。
镜子里的脸虽然没有凭空变白,却比刚才清爽干净了许多。
鼻翼和额头也不再油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又转头看向梅朵。
“姐,你看我的脸是不是亮了一些?”
梅朵看着她那副兴奋模样,笑着点头。
“是干净了不少。”
珠玛又凑近铜镜看了几眼。
“姐夫,这肥皂我要两块。”
“一块洗衣服,一块专门洗脸。”
“洗脸不用天天洗。”
陆川提醒道:“藏北冬天风大,洗完记得抹点羊油膏,不然脸还是会裂。”
“知道了。”
珠玛抱起桌上的肥皂,生怕陆川反悔。
她低头闻了闻,随即又皱起鼻子。
“就是还有一点膻味。”
“姐夫,你下一锅能不能做成香的?我听多吉说,外国人用的香皂就特别香。”
“他们用香皂洗澡后,一整天身上都是香香的。”
陆川心里微微一动。
普通肥皂能洗衣服、去油污。
若是将碱性调得更温和,再加入一些带香味的花草和油脂,说不定真能做成专门洗脸、洗澡的香胰子。
普通肥皂卖五毛钱一块。
香胰子的价钱,至少还能再往上提一截。
“可以试试。”
“不过香料不好找。”
“好找。”珠玛顿时来了精神。
“我知道山里有几种晒干以后还带香味的花草。”
“等开春花开,我给你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