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后一圈时,大将军右前蹄已经踩得又稳又实。
仁青叔蹲下身,拇指在长好的裂口两侧按了按,又翻开蹄缝仔细看过。
大将军只甩了甩尾巴,没有躲。
“成了。”
他将拆下来的布条卷好,递给格来。
“裂口已经长实,不用再包。可关了这么些日子,腿上的力气还没回来。明日起,早晚各牵着走两圈,先别放出去跟羊群乱跑。”
格来脸上一喜。
“那今年还能配种?”
“急什么?”
仁青叔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
“夏草才起来,先把掉下去的膘养回来。等入了秋,再看它的腿脚和膘情。”
陆川也道:“这几日草料别减,盐水照旧。每天牵回来以后摸一遍蹄子,发热、发软,或者重新躲着右腿,都得告诉我。”
“记住了。”
格来牵着大将军往回走。
大将军在小圈里憋了多日,出了栏门便想撒欢。格来刚把绳子收紧,它已经扬起脖子往旁边蹿了一步。
“慢着!”
格来赶紧拉住。
“才说伤好,你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仁青叔瞧得直摇头。
“一个急着配,一个急着跑,也不知道谁更像牲口。”
陆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时,场院外传来牛车轱辘压过石子的声音。
扎西大叔赶着车进了院。
车上放着两个铺盖卷、两只木箱,还有脸盆、暖壶和用绳捆好的生活用品。车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衣裳收拾得整齐,鞋上却已经沾了不少泥。
扎西大叔腰间还夹着一只文件袋。
“公社知青办刚送来的人,介绍信、粮食关系都在这里。”
男青年二十岁上下,方脸浓眉,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褂。车才停稳,他便一手提起木箱,一手扛起两个铺盖卷。
扎西大叔连忙叫住他。
“郑向东,东西放着,一趟拿不完便分两趟。”
“不用。”
郑向东抬了抬肩,声音洪亮。
“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这点东西都拿不动,还谈什么扎根高原、大干一场?”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
头几步走得很快。
到了院子中间,他的脚步明显慢了。肩上的铺盖越压越低,呼吸也跟着急起来。
又走出几步,他的脸色已经发白,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张着嘴抢气。
手里的木箱“咚”地落在地上。
陆川几步过去,先接住要滑落的铺盖。
“别撑,坐下。”
“我没事,就是走得快了些……”
郑向东还想弯腰去提箱子,眼前却黑了一下,只得扶住车帮。
陆川将他按到背风处坐下,替他松开领口。
“身体往后靠,别低头。慢慢吸,再慢慢吐。”
郑向东照着做了几次,胸口那阵发紧才渐渐缓下来。
同行的女青年没有围着乱问。她先从车上取下水壶,拧开盖子,却没直接往郑向东手里塞。
“现在能喝吗?”
“再缓一会儿,小口喝。”
她点点头,将水壶稳稳拿在手里。
郑向东缓过气,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
“我在家也扛过三四十斤,平时没这么虚。”
“这里不是你家。”
陆川将铺盖放回车上。
“高原上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话先省着,气不够用。”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郑向东脸上一热,到底没再嘴硬。
扎西大叔这才介绍道:“男同志叫郑向东,二十岁,天津来的,高中毕业。家里有人在机械厂上班,听说会修些简单东西,也会画图。”
郑向东坐着还不忘补一句。
“钳子、扳手我都会用,普通木架、车闩也能修。”
李卫东正好抱着一捆草料过来,听见口音便停了脚。
“天津哪儿的?”
郑向东说了地方。
李卫东乐了。
“还是老乡。难怪这牛皮听着耳熟。”
“谁吹牛了?”
“行,等你喘匀再跟我争。”
扎西又指向女青年。
“这个是沈秋萍。一路上话不多,做事倒稳当。往后同君茹、玉珍她们住女知青屋。”
沈秋萍朝众人点点头。
“我不会的多,以后还得麻烦大家教。”
“不会可以学。”
珠玛合上病羊册。
“只要别不会还装会便成。”
郑向东听出她在说谁,接过水壶,小口喝了两口。
扎西安排人将行李送去知青点,又同陆川说起正事。
“已经七月上旬了,队里北坡那处夏牧点也该去看看。水口通不通,背坡哪片地还软,夜圈能不能用,都得提前走一遍。”
“我正准备这几日过去。”陆川道。
“那便一起办了。”
扎西看向两个新人。
“他们刚来,不能什么都不懂便往牲口群里塞。先跟你学几日,认清牛羊,也熟悉熟悉这里的活。以后怎么分,再看。”
郑向东一听,立即扶着膝盖站起来。
“我已经缓过来了,现在就能学。”
陆川看了眼他仍有些发白的嘴唇。
“今天先学会怎么喘气。”
又是一阵笑声。
这回郑向东自己也笑了。
当天,陆川没让两个新人碰重活。
扎西安排住处,李君茹领沈秋萍去了女知青屋,李卫东则帮郑向东将铺盖搬进男屋。
接下来两日,两人只在村里做些轻活。
陆川每天都问有没有头痛、恶心、睡不着觉。确认两人只是走快了会喘,休息后没有别的不适,这才将他们领进牲畜圈。
仁青叔、格来都在。
郑向东腋下夹着那本《家畜饲养常识》,一进圈便说道:“牛、羊、马的基本习性,我来以前都看过。”
陆川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那先认认。”
圈外拴着一头体格高壮的公犏牛,通身黑褐,额前长着一撮杂毛。它刚吃过草,正低着头反刍,粗长的尾巴不时甩动。
郑向东绕着看了一圈,很快有了答案。
“成年公牦牛。”
他越看越笃定。
“骨架大,胸宽,角也有力。这样的留下做种畜,后代准差不了。”
仁青叔正在收药布,闻言慢慢抬起头。
“你想让它同谁配?”
“当然是母牦牛。”
“那一群母牦牛怕是要陪它白等。”
郑向东愣住。
仁青叔走过去,拍了拍那头牛的后背。
“这是公犏牛。黄牛和牦牛杂交出来的,力气大,拉车、驮东西都是好手,可公犏牛大多不能繁殖。”
郑向东又绕回去看了一遍。
“书上的图不是这个样子。”
珠玛在旁边问:“书上那头牛,会不会转过身让你看尾巴?”
格来先笑出了声。
郑向东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看向羊圈。
一只刚剪过毛的藏绵羊站在木栏旁,弯角显得格外醒目。
他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只是山羊。”
珠玛问:“为什么?”
“角往后弯,毛短,腿也细。”
“尾巴呢?”
郑向东顿住。
格来将旁边一只山羊牵过来,同那只藏绵羊站到一处。
“它是刚剪过毛的绵羊。前几日身上的毛还厚得看不见腿。”
郑向东看看两只羊的尾巴,又看蹄子和脸形,半天没出声。
沈秋萍一直站在后面观察。
“是不是不能只看角和眼下的毛长不长?”
仁青叔点头。
“角有大有小,母羊也有长角的。毛刚剪过,更不能只看长短。”
陆川没有跟着笑郑向东,只问:“你刚才为什么把犏牛认成牦牛?”
“黑,个头大,背上的毛也长。”
“认成山羊呢?”
“看了角和短毛。”
“那就记住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陆川领着两人走到围栏边。
“认牲口,先看整体。体形、被毛、尾巴、蹄子,一项项看。认清种类,再分公母、年纪和用途,最后核耳记。”
他指向那头公犏牛。
“它背上的毛不如牦牛厚,腹下、四肢的长毛也少,尾巴更像黄牛。只看黑和壮,当然会认错。”
又指向刚剪过毛的藏绵羊。
“毛没了,尾形、脸形和蹄子却没变。拿不准便问,或者先空着。”
郑向东低声道:“认错一次,也没多大事吧?”
“这回只是说错。”
陆川看向他。
“真将公犏牛写进种畜册,耽误的是一季。拿错药、算错用量,耽误的便不只是一季。”
郑向东脸上的不服渐渐退了。
“我再看一遍。”
珠玛转身去了旁边的小屋,很快拿来一本空册子和一截削好的铅笔。
她没有将正式的病羊册交出去,只把空册子递给郑向东。
“见到一种便画一种,旁边写上怎么认、做什么用。不确定的地方先空着,等问清再补。”
郑向东接过册子。
“画错了怎么办?”
“擦掉重画。”
珠玛道:“纸不会笑你,牲口却不会陪你瞎猜。”
郑向东靠着木栏开始画。
起初众人没在意。
等他画完几笔,珠玛先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的牛只有简单几根线,背脊、腹线和尾巴却画得很清楚。他又在旁边补了蹄子的形状,用短线标出牦牛和犏牛被毛不同的位置。
陆川接过册子翻了翻。
“画得不错。”
郑向东总算找回一点精神。
“我爸在机械厂做钳工。我小时候常拿他的废图纸画东西,零件图也学过一些。”
“那就别浪费。”
陆川将册子还给他。
“牲口的区别先画清。往后到了北坡,水口、软地和能走牲口的路,也由你来画。”
郑向东一怔。
“让我画?”
“先别高兴。”
珠玛提醒道:“牲口都没认全,画出来的路也没人敢走。”
郑向东低头看着册子,点了点头。
“我先认。”
沈秋萍也找来一张纸。
她没有照抄郑向东的答案,先跟着格来学怎么从牲口后侧绕行、怎么避开牛角,再逐一核对耳记。看不准的,她便直接问。
下午收工前,圈门上一处松动的木闩卡不住了。
郑向东没有直接动手,先问格来能不能修。得到答复后,他找来一截旧铁丝和小钳,重新收紧连接处,又削平卡住的木刺。
格来开关两次,木闩果然稳当不少。
陆川看在眼里,没有多夸,只将另一处松动的料架也指给他。
“明日把这个看看。”
郑向东痛快应下。
他的长处,总算不只剩下能说。
……
又过了几日。
两个新人来到陆措村已经满七天,没再出现明显不适。
这天还没亮透,去北坡的人便在队部外集合。
陆川、仁青叔、珠玛带队,李卫东负责牵驮马、搬木桩和炊具,郑向东、沈秋萍跟着学。格来留在村里照看大将军和几只尚未完全恢复的病羊。
金宝也被陆川带上,跟在队伍旁边,不时抬头嗅风。
队里北坡夏牧点离村不近。
两匹马驮着药箱、干粮、铺盖和查看水口要用的工具。仁青叔另外牵来一头确实载过人的老牦牛,背上铺着旧毡鞍,腹带也重新检查过。
郑向东绕着老牦牛看了一圈。
“这个能骑?”
仁青叔点头。
“能。”
“那我先试。”
郑向东拍了拍衣襟里的小册子。
“自行车我都会骑。两个轮子的都摔不着,四条腿还能比两个轮子难?”
李卫东将最后一捆绳子绑紧。
“自行车摔完,可不会回头看你笑话。”
“你等着看便是。”
郑向东踩住木镫便要上去。
陆川先按住他的胳膊。
“听完再骑。”
他检查过毡鞍和腹带,让仁青叔将牦牛牵稳。
“上去以后坐低些,腿别夹得太紧。它走,你的重心跟着走。别踢牛腹,也别把鼻绳当马缰硬扯。”
郑向东点头。
“懂,就是稳住重心。”
“少说一个懂,能省不少事。”
陆川托了他一把。
老牦牛只偏头看了一眼,便由仁青叔牵着往前走。
开始一段路平坦,郑向东坐得还算稳。
他从两手死抓毡鞍,渐渐敢直起腰。走出半里路,脸上已经重新有了得意。
“我就说没多难。”
李卫东走在旁边,抬头看他。
“你先坐够一里地再吹。”
郑向东试着松开一只手,还朝沈秋萍招了招。
“等会儿你也来,坐稳便成。”
沈秋萍只回了一句:“你先看路。”
前头正好有道浅水沟。
水从石缝里流下来,在低处积出一片浅洼。老牦牛闻见水味,放慢脚步,低头便要喝水。
郑向东只看见两只弯角突然往下,以为它要踏进水里,慌忙向后扯绳。
“哎,往哪儿走!”
鼻绳骤然吃紧。
老牦牛受惊,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跟着转了半个身子。
“松手!”
陆川出声的同时,已经快步抓住前面的牵绳。
郑向东倒是松了手,人却顺着牦牛那层又厚又滑的长毛溜向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