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央往后退了一步。
“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拿!”
“一个小孩子的话,也能当证据?”
妇女干事将扣子收进纸包:“孩子的话能不能作证,后面再核实。”
“但孕期、验伤记录、你今日亲手写下的日期,都已经对不上。”
卓央慌乱地看向梅朵:“是你们串通好的。”
“梅朵,你为了护住自己的男人,连亲堂姐都害!”
梅朵眼睛发红:“我没有害你。”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
卓央又看向陆川:“你敢说自己那日没碰过我?”
“我有什么不敢?”陆川道:“所以我要求正式调查。”
“倒是你。”他点了点那张刚按过手印的指控材料。
“方才有几次机会让你重新想清楚,你一次都没改。”
卓央的目光落在那枚鲜红的手印上,终于真正害怕起来。
她捂住额头:“我不舒服,要回去。”
妇女干事没有拦:“你可以休息。”
“但事情没有查清以前,不许离开陆措村,也不能毁掉任何私人物品。”
“你婆家说你带走了钱票,还提过书信。今晚由沈秋萍和李君茹陪着你。”
卓央抬起头:“你们想搜我的东西?”
“没人现在搜你。”
妇女干事道:“但既然你已经正式指控陆川,也要允许我们核实与你有关的情况。”
卓央没有再说,转身出了队部。
围在外面的人纷纷让开。
这一次,再没有人主动扶她。
当晚,女知青屋早早熄了灯。
卓央背对众人躺着,始终没有睡着。
等到后半夜,李君茹的呼吸渐渐平稳,沈秋萍也翻过身,她才悄悄坐起来。
她没有点灯。
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摸到床边那块松动的土砖,将藏在后面的信抽出来。
纸张摩擦墙缝,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卓央赤脚走到炉边,取下盖在火盆上的铁片。
下面还留着一点暗红火星。
她将信撕成几块,塞进火星里,又低头吹了两口。
纸边很快卷起。
就在火苗窜起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李君茹的声音。
“你烧什么?”
卓央猛地回头。
李君茹已经坐了起来。
沈秋萍也掀开被子下地。
卓央伸手便要将燃烧的纸按进灰里。
沈秋萍抓起水瓢,朝火盆泼了半瓢水。
嗤的一声,火苗熄灭。
烟气立即充满屋子。
卓央扑过去抢。
李君茹挡在前面。
“别碰!”
“这是我的信!”
“你若只是烧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偏偏等所有人睡着?”
两人拉扯间,外头有人听见动静。
扎西带着值夜的人很快赶来。
沈秋萍已经用火钳将湿透的纸片一张张夹出来,平码到木板上。
信的边角烧掉不少,字迹也被水晕开。
可中间仍有几句话能够辨认:
> 只要凑足五百……
> 三月初七,我在老地方等你……
> 到时候天高地远,谁也管不着咱们……
信纸最下面,只剩半个落款。
“建……”
卓央看见那半个字,脸色彻底白了。
扎西没有让人继续碰。
他找来两块干净木板,将残信夹在中间,又请人立刻去公社通知妇女干事。
第二日天亮,纸片已经半干。
陆川过来看时,第一眼没有落在信上的情话,而是看向背面的淡红线格和一枚烧剩一半的圆章。
他小心将纸转过来。
“这是调车单。”
妇女干事问:“你认得?”
“县运输队用过的旧式样。”
陆川做长途运输领队时见过。
这种单子通常一式几联,运输任务结束以后,有些废联会被司机拿去当草稿纸。
信纸背面还残留着半串编号。
前面的数字被烧掉,最后三位却能看清。
“落款还有一个建字。”
妇女干事看向卓央。
“他是谁?”
卓央坐在凳上,嘴唇紧闭。
“我不认识。”
“信是从你床边墙缝里拿出来的。”
“别人塞进去害我的。”
李君茹冷笑一声。
“别人还叫你半夜起来烧?”
卓央不说话。
陆川将残信装好。
“她不说便先不问。”
“调车单有编号,运输队能查。”
卓央猛地抬头。
陆川已经将纸包交给妇女干事。
“请公社出证明,我去县里跑一趟。”
……
县运输队的编号记录保存得很全。
虽然只剩最后三位,缩小到三月初前后,再按信中提到的城镇路线查,很快便找到对应的车辆。
司机叫韩建国。
三十四岁,已婚,家里有两个孩子。
陆川见过这个人。
韩建国常跑县城到地区的运输线,话多,见谁都能套上几句近乎。过去陆川带队送货时,他还主动递过烟。
调度记录显示,三月初,韩建国连续两次去过卓央居住的城镇。
第二回原本当天便该返程,他却报称车辆临时故障,多留了一夜。
“修的什么地方?”陆川问。
负责登记的调度员翻过维修册。
“没有维修记录。”
“第二天回来以后,也没换过零件。”
“他当时怎么说?”
“说在外面找人修好了,花的是自己的钱,没找队里报。”
调度员皱起眉。
“当时觉得替队里省钱,便没追问。”
陆川又找到那座城里的招待所。
三月初七的登记簿上,果然有韩建国的名字。
工作单位写的是县运输队。
车牌号少了一位,却同调度记录能够对上。
招待所负责登记的人对他还有印象。
“他那晚先说自己一个人。”
“后面又领来一个女人,说是家属。”
“女人登记的叫什么?”
登记人员翻到下一行。
“卓玛。”
名字是假的。
年龄、模样和口音却同卓央对得上。
最重要的是,韩建国原本只住一晚。第二天离开前,他曾拿半斤粮票求人将登记日期往后错写一天。
对方没答应。
这件事也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陆川没有私下去找韩建国。
他将查到的记录交给公社,由公社正式联系运输队,请韩建国前来说明。
……
三日后,一辆货车停在陆措村外。
韩建国从副驾驶下来时,脸色并不好看。
陪他来的除了运输队干部,还有一个穿深蓝外衣的女人。
女人四十岁上下,嘴唇抿得很紧,怀里抱着一只旧帆布包。
她是韩建国的妻子。
运输队通知家属时,她没有哭闹,只回家将丈夫藏在箱底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随后坚持跟来。
韩建国进队部以前,先朝女知青屋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很轻。
陆川却看见了。
卓央也被叫来。
她一进门,目光便同韩建国撞在一起。
韩建国迅速移开视线。
卓央脸上的血色跟着褪了下去。
妇女干事先将情况说明,又将那封烧剩的信放到桌上。
“韩建国,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韩建国只看了一眼。
“我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卓央的眼睛猛地睁大。
妇女干事指向她。
“不认识?”
“不认识。”
“你三月初七在东城招待所带进去的女人是谁?”
“我没带女人。”
韩建国道:“登记的人记错了。”
运输队干部翻开调度记录。
“你那晚报车辆故障,维修册上却没有记录。解释一下。”
“外头找人修的。”
“修理人叫什么?”
“隔了这么久,谁还记得?”
“修的哪个部位?”
“油路。”
“回来为何没有检查,也没有登记?”
韩建国脸色难看。
“我自己的车,我知道修好了。”
陆川一直没有说话。
等韩建国将能否认的全否认一遍,他才问:“你说不认识卓央?”
“不认识。”
“也没给她写过信?”
“没有。”
“好。”
陆川看向韩建国的妻子。
女人将怀里的旧帆布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三封信。
“这是我从他箱底找到的。”
韩建国脸色骤变。
“你翻我东西?”
“我是你妻子。”
女人冷冷看着他。
“你拿着家里的钱养别人,还怪我翻你的东西?”
三封信平码在桌上。
信封上的收件人虽然只写了一个“央”字,地址却正是卓央婆家附近的邮政代收点。
妇女干事将其中一封打开。
里面是韩建国的字迹。
同烧剩那封信完全一样。
韩建国仍想挣扎。
“写过信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托我替她找工作,我不过安慰几句。”
“安慰?”
他的妻子忽然笑了。
她拿起另一封。
“要不要我替你念?”
韩建国伸手便要抢。
运输队干部一把将他按回座位。
妇女干事接过信,逐句读了出来。
信里除了约见的日期,还有一句:
> 孩子若真有了,我也认。等你拿到五百,咱们便离开这里。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卓央死死盯着韩建国。
韩建国额头渗出汗。
“这是她逼我写的!”
“我只是顺着她说,根本没有发生过别的事。”
陆川将三月初七的住宿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晚,你同谁住在一起?”
“我一个人。”
“登记人员看见你领女人进去。”
“他认错了!”
“调车单为何会在卓央手里?”
“她可能从别人那里捡的!”
“你的信为何写在同一批调车单背面?”
“我——”
韩建国的话卡住了。
卓央忽然站起来。
“韩建国,你还是不是男人?”
“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将我带进招待所!”
韩建国转头怒视她。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卓央积压多日的恐惧和怨恨一起爆发。
“你搂着我说,等我拿到五百块钱,便带我去兰州!”
“你还摸着我的肚子,说若真有了孩子,便让孩子随你姓!”
话说出口,卓央忽然反应过来。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亲口承认了。
韩建国的妻子站起身,抬手便给了丈夫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韩建国的脸被打偏过去。
“你不是说没碰过她吗?”
韩建国捂着脸,恼羞成怒。
“是她勾引我的!”
“她说自己男人是个傻子,根本不能同她过日子。她还说堂妹嫁得好,只要从陆家弄到钱,便能跟我走!”
卓央扑过去。
“明明是你说会娶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都是哄你的话!”
韩建国脱口而出。
卓央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费尽心思进城,背着婆家偷钱,又将最后的退路压在这个男人身上。
结果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那些承诺全是哄骗。
韩建国见她不动,又急着为自己脱罪。
“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
“她已经嫁了人,谁知道还跟过谁?”
“就是你的!”
卓央尖声喊道:“我同洛追根本没有夫妻之实!除了你,没有别人!”
妇女干事看向验伤记录。
卓央自己已经再次印证了当初的陈述。
孩子不可能是洛追的。
韩建国还想否认,他妻子却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五日前寄到家里的。”
“他不在,我替他收了。”
卓央看见纸张,脸色猛然大变。
那是她得知怀孕以后,托邮递员寄给韩建国的信。
她原以为信尚未送到。
妇女干事展开纸张。
上面的字不多,却足够要命。
> 我已有办法。陆川有钱,也怕坏名声。只要我咬死孩子是他的,梅朵不敢不拿五百。你什么都别认,等我拿到钱便去找你。
落款是卓央的名字。
这封信没有经过韩建国的手,他想毁也毁不了。
卓央扑过去便要抢。
梅朵离得最近,下意识往前半步。
陆川却先将她拉到身后,一手挡住卓央。
“证据已经交给公社。”
“你抢不回去了。”
卓央像疯了一样捶打他的手臂。
“都是你!”
“要不是你不肯帮我,我何必走到这一步!”
陆川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回原处。
“我替你挡住洛追,让你留在陆措村。”
“梅朵给你送粮、送衣裳。”
“扎西大叔安排你住处,还给你记工分。”
“没人将你逼到这一步。”
他看着卓央。
“路是你自己选的。”
韩建国见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卓央身上,忽然伸手去抓桌上的信。
陆川早有防备。
他反手扣住韩建国的手腕,向下一压。
砰!
韩建国半边身体重重撞在桌沿上,脸色瞬间涨红。
“松手!”
陆川将那封信从他指尖抽出来,重新放到妇女干事面前。
“方才还说不认识。”
“如今倒知道哪封信不能留下了?”
运输队干部上前将韩建国控制住。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没有再看他一眼。
卓央知道事情彻底败露,忽然转向梅朵。
“梅朵。”
她跪坐到地上,伸手去拉堂妹的衣摆。
“姐是糊涂了。”
“我只是怕孩子没爹,怕洛追一家将我打死。”
“你替我说句话。小时候要不是我跳进河里,你早就没命了。”
梅朵垂眼看着她。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
小时候弄丢了一只发卡,卓央提过那条河。
长大以后分肉,卓央想多拿一些,也提过那条河。
上次索要五百块钱,仍是那条河。
如今她勾引陆川、怀着别人的孩子栽赃,还是要拿那条河来压自己。
梅朵眼里的泪慢慢落下来。
“姐。”
“你救过我,我记一辈子。”
卓央像是看见了希望,连连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可你不能拿救我的这条命,换我男人背一辈子的脏名。”
卓央伸出的手僵住。
梅朵继续道:“你没有地方住,我给你送被褥。你没有粮,我从自己的口粮里分给你。”
“洛追打你,陆川护过你。你说婆家会将你带回去打死,我们也将你留下了。”
“你还想让我们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