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在码头干了没几天,就觉出不对劲了。
倒不是活儿的问题。
跟着陈师傅修船,她学得快,手也稳,陈师傅教一样她就会一样,有时候还能自己琢磨出点门道来。
老曹叔把她安排在机修组,工钱比供销社多了将近一倍,她干得挺起劲。
毕竟也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她还想着以后能去研究所跟周砚衡一块儿呢。
可码头上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在码头记数的时候,大家见了面还点点头,说两句闲话。
现在她走到哪儿,旁边的人就闭嘴,等她过去了再嘀咕。
有几个船工本来在泊位上歇着,看见她过来,拎着东西就走,好像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宋春禾一开始没往心里去。
她以为是老邱那天丢了面子,底下的人跟着别扭几天。
可过了三四天,连陈师傅都开始不自在了。
那天下午,宋春禾蹲在一艘船的机舱里换油管。
陈师傅站在上面递工具,递着递着忽然停住了。
宋春禾抬头看他,老头脸上挂着话,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陈师傅,你有话就说。”
陈师傅往左右看了看,泊位上没人。
他蹲下来,压着嗓子。
“小宋,你最近没觉得什么不对劲?”
“觉得了,他们躲着我走。”
陈师傅叹了口气。
“老邱在底下放话呢。”
“放什么话?”
“说这船上有了女人不吉利,出海要出事的。”
陈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着。
“还说以前码头就出过事,就是因为有女人上船,后来出了海难,死了两个人。”
宋春禾把油管拧好,从机舱里爬上来,用布擦了擦手。
“这话有人信?”
“搁以前没人信,可这两天不知道咋回事,越传越邪乎。老邱那几个手下到处说,添油加醋的,连哪年哪月哪条船都编出来了。现在船工里头有一半的人见了你就躲,生怕沾上晦气。”
宋春禾把布往工具箱里一丢。
“老邱自己说的?”
“他没明着说,可他底下的人都在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意思。”
宋春禾没吭声,把工具收拾好,拎着工具箱往泊位那头走。
陈师傅跟在后面,劝了两句:“你别冲动,这种事越闹越说不清,过几天就散了。”
宋春禾没理他,步子迈得很快。
老邱正在三号泊位边上跟人说话,手里夹着根烟,不知道在讲什么,旁边几个船工跟着笑。
看见宋春禾走过来,他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但没躲。
“邱师傅,我问你件事。”
老邱把烟叼在嘴里。
“什么事?”
“你说船上不能有女人,出海要出事,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旁边的船工都不说话了。
老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我说过吗?”
“你没说?那底下这帮人是从哪儿听来的?”
老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宋啊,你年轻,不懂这里的规矩。码头有码头的忌讳,出海有出海的讲究。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老辈人都知道。”
“以前出过事,死了人,就是因为有女人上了船,不信你问他们。”
他朝旁边几个船工努了努嘴。
那几个船工低着头,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没人接话。
宋春禾看着他,也笑了。
“邱师傅,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你说女人上船不吉利,那我问你,你母亲是不是女人?”
老邱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船上生的?要是女人上船就不吉利,那你是不是打出生就不吉利?”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老邱的脸涨成猪肝色。
“宋春禾,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宋春禾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没影的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到处跟人说我不吉利,让船工都躲着我走,这不是胡搅蛮缠?”
“我说的是老规矩!”
“老规矩多了,裹小脚也是老规矩,现在还有人裹吗?”
宋春禾盯着他。
“老天爷造出来男人和女人,就是都有用的。我在沪上长大,我爸妈从小就跟我说,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也能干。我姐留过洋,读过书,回来教书教得比谁都好。我修好了你们谁都修不好的机器,你转过头来说女人不吉利,你这套话糊弄得了谁?”
老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整话没憋出来。
“你……你一个女人,在码头上晃来晃去,像什么话!”
“我凭手艺吃饭,怎么不像话了?”
老邱被她堵得没词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
“行,宋春禾,你有种,这码头上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你看着办。”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泊位边上的木板咚咚响。
宋春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胸口还起伏着。
陈师傅从后面赶上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宋,你刚才那话说得太狠了。”
“他自找的。”
“我知道他自找的,可老邱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有人,你把他得罪狠了,以后……”
“以后怎么了?”
宋春禾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要是有本事把我赶走,那就让他赶。他要赶不走,就自己走。反正这码头是干活的地方,不是拉帮结派的地方。”
陈师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宋春禾照样去码头。
陈师傅以为她昨天说了那番话,今天至少会消停一点。
结果宋春禾跟没事人一样,到了码头先去机修房拿了工具,然后蹲在昨天那艘船上接着换油管,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真不怕?”
陈师傅凑过来问。
“怕什么?”
“老邱啊,他昨天说那话,肯定是去找人告状了。”
“他爱找谁找谁。”宋春禾把扳手递给他,“陈师傅,你帮我把那个套筒拿一下。”
陈师傅把套筒递过去,还是有点不放心。
“老曹叔那边……”
“曹叔要是信他的,昨天就不会让我来码头干了。”
陈师傅一想也是,就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