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婶子。”
胖婶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陈嫂子都跟我说了。”
胖婶低下头，继续择菜，手还是抖的。
“不怪你，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宋春禾把桌上的菜拿过来，帮她择。
“唐德贵整你，是因为我查了他的账。”
“你查账没错。”
胖婶说：“那些账本来就有问题，你查出来是对的，是我自己没把账记好，给了人家由头。”
宋春禾把择好的菜放到盆里，看着她。
“婶子，你就这么认了？”
胖婶苦笑了一下。
“不认又能怎么办？我一个老婆子，男人走得早，孩子也不在身边。”
“供销社那活儿是我唯一的进项，唐德贵是主任，他说不让我干，我能找谁说理去？”
宋春禾没说话。
她看着胖婶花白的头发和那双被水泡得发皱的手。
胖婶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从年轻媳妇干成了老太太。
柜台后面那方寸之地，她站了大半辈子。
现在说没就没了。
“婶子，你就在家歇着，等我爸妈来了，我带他们来看你。”
胖婶抬起头，挤出个笑。
“你爸妈要来？”
“下个月。”
“那好啊。”胖婶擦了擦眼睛，“你妈做的月饼好吃，你以前带给我尝过，我记着呢。”
宋春禾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婶子你有事就让人捎话给我。”
出了胖婶家，天已经快黑了。
宋春禾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海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了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才推门进去。
堂屋里周砚衡正坐在桌边看图纸。
听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
“怎么了？”
宋春禾在他旁边坐下，把事情说了。
周砚衡听完，把图纸合上。
“你想怎么办？”
宋春禾靠在椅背上，看着房顶。
“不知道，先想想。”
晚上吃完饭，宋春禾没像往常一样窝在屋里看书。
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半天没喝一口。
周砚衡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坐着发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还在想胖婶的事？”
宋春禾把搪瓷缸放下：“我今天去看了她，人瘦了一圈，眼睛都肿了。”
周砚衡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陈嫂子下午跟我说了个事。”
宋春禾转过身看着他：“她说现在上面政策跟以前不一样了，城里有人自己干个体户了。”
周砚衡手里端着杯子，没喝，想了想才开口：“你听谁说的？”
“陈嫂子说的，她说她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在镇上修鞋，以前算投//把，现在没人管了。”
宋春禾把心里琢磨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青屿岛偏，补给船半个月来一趟，有时候风大浪大的，一个月都不来。供销社的东西你也知道，盐、煤油、布，就那几样，想买点别的根本没有。要是有人能自己进点货，在岛上卖，不比供销社方便？”
周砚衡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想开店？”
“我想跟胖婶一块儿开。”
周砚衡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
“现在政策是松了，但岛上跟城里不一样，你开个店，卖什么？从哪儿进货？谁来管？”
“货我可以想办法。”
宋春禾说：“我有个同学，她爸在沪上第一百货公司当采购。”
“以前我们在沪上的时候关系挺好的，我写封信问问，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岛上缺的东西，沪上都有。”
周砚衡看了她一会儿。
“你跟知微说了？”
“还没，我先跟你商量。”
周砚衡点了点头。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靠着椅背想了想。
“你去找你姐姐说说，她脑子比你细，能帮你盘算盘算。”
宋春禾站起来就往宋知微那屋走。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宋知微正坐在灯下批作业，周铮不在，大概去院里劈柴了。
“姐。”
宋知微抬头看她。
“怎么了？”
宋春禾坐到床边，把胖婶的事、陈嫂子的话、自己想开店的念头，一口气全说了。
宋知微手里的红笔搁下来，听她说完，没急着开口。
“你想好了？”宋知微问。
“想了好几天了。”
“供销社的东西不全，岛上确实缺。”
宋知微把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
“可你想过没有，开店要本钱，要地方，要进货的路子，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存了一点，码头上这几个月工钱攒下来了。胖婶那边，她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手里应该也有点积蓄。”
“地方呢？”
“码头后面的老仓库旁边有间空屋子，以前是堆渔网的，我问过老曹叔，他说那间屋子归码头管，要租的话可以谈。”
宋知微看着她，想了想。
“货源呢？”
“我沪上的同学，她爸在百货公司，我写信问问。就算她爸帮不上忙，沪上那么多厂子，总能找到货。岛上缺的是日用品，肥皂、火柴、煤油、布，这些东西沪上不缺。”
宋知微没说话。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春禾，你想干什么，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了，开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本钱投进去，万一生意不好，你手里那些钱就打水漂了。还有，岛上的人认生，你一个新媳妇开店，他们买不买你的东西，不好说。”
“我知道。”宋春禾说，“可胖婶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岛上的人都认识她。她管卖货，我去进货，两个人搭伙。”
宋知微又想了想。
“你跟周砚衡商量过了？”
“嗯。他让我来找你。”
宋知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他倒是会推。”
宋春禾笑了：“他说你脑子比我细。”
宋知微坐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先写信问问你那个同学，货的事定了，再说后面，地方、本钱、手续，一样一样来，别急。”
“知道了。”
宋春禾站起来要走，被宋知微叫住了。
“穗穗。”
“嗯？”
“你开店的事，先别跟爸妈说，等弄出个眉目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