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远把文件夹换了只手,脸上有些下不来台。
他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地垫和排水沟。
真要写检查记录,现场也抓不出硬伤。
家具不是废品,清洁剂没开工,污水也没排。
而且李文全还在这儿杵着。
这活儿不好干。
张志远咳了一声:“行,那今天先提醒。林峰,你这边整改期内,尽量不要开展相关经营,避免产生误会。我们后续还会检查。”
林峰点头:“行,我配合。”
赵凯赶紧跟李文全赔笑:“全哥,今天真是误会。回头有空去你店里喝茶。”
李文全摆摆手:“茶就免了。下次进门先看清楚,别上来就给人安排罪名。现在这年头,谁挣钱都不容易。”
两人没再多待。
出了院门,白色SUV倒车的时候还差点蹭到路边的废铁架子,赵凯探出头看了一眼,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车一走,院子里才算松快下来。
李文全重新点了根烟,笑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真会挑时候。我货还没洗呢,先给我整一出职场霸总。”
林峰也笑了笑:“今天多亏全哥了。不然我这活儿还真不好干。”
“不是多亏我。”李文全吐了口烟,“你本来就没违规。他们要是好好说话,我一句不插。上来就吓唬人,装鸡毛呢。”
林峰给他搬了个小板凳。
李文全没坐,靠着面包车问:“你这废品站咋回事?上次我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整改了?”
林峰把喷水枪关紧,顺手把清洁剂瓶子拧上。
“前阵子有人举报,说我这儿堆放混乱,有消防隐患,环保也不达标。检查的人来了,确实挑出不少毛病,我就停业整改了。”
“真有问题?”
“老废品站,哪能一点问题没有。”林峰没把话说满,“我爸留下来的场子,以前条件就那样。现在要正规化,也该整。地垫、排水沟、分区,我都在弄。”
李文全看了眼院子。
东南角的清洗区铺得像模像样,旧pVc管埋得也顺,成品筐、待处理筐、报废筐分得清楚。跟他见过的那些脏乱废品站比,林峰这里已经算“县城废品站天花板”。
“举报这事,不太像随机。”李文全说。
林峰笑了下:“做生意嘛,难免碰到不讲究的人。”
他没提刘建国。
不是信不过李文全,而是没到那个份上。
县城关系盘根错节,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林峰现在缺的不是嘴上痛快,是稳住场子,先把钱攒起来。
李文全也没追问。
成年人聊天,有时候一句“不讲究的人”,就够了。
他弹了弹烟灰:“你要真想继续干,整改这块别省钱。台账弄一本,收货记录、清洗记录、污水处理记录,都写上。人家再来,至少有东西给他看。”
林峰点头:“我也这么想。回头弄个工作区牌子,清洗保养、二手翻新,跟废品收购分开。”
“这个思路对。”李文全说,“你这手艺,别老挂废品站名头。废品站听着就低一头,二手翻新工作室就顺耳多了。客户花钱也舒服。”
林峰心里记下这话。
李文全看似随口一提,其实很有用。
异能的核心不在捡漏眼光,而在翻新成本。
正常人处理一套真皮沙发,人工、清洁剂、时间全算上,三百块只是起步。碰到油污、霉斑、深层汗渍,干一天都未必出效果。林峰不一样。
他最大的成本,是一顿饭。
这个差距,才是他真正的护城河。
李文全抽完烟,把烟头摁灭:“那我先走,下午三点来取。你别被那俩影响,该怎么弄怎么弄。要是他们再来找茬,你给我打电话。”
林峰问:“全哥,你跟他们很熟?”
李文全笑了笑:“县城混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熟不熟的,不重要。”
这话说得轻。
但林峰听出来了,他不想细说。
林峰也没追着问,只说:“行,今天这人情我记着。”
“别整虚的。”李文全拉开车门,“沙发给我洗漂亮点,比啥都强。买家是个事儿妈,要是能让他闭嘴,我给你加钱。”
“那你准备好红包。”
“可以啊林老板,口气越来越大了。”
李文全笑着上车,五菱宏光掉头离开。
院门口恢复安静。
林峰站了一会儿,把大门从里面插上,又把东边过道的小门也扣严。
他没有马上动手。
先回灶房切了半斤卤猪头肉,又扒了两个馒头,配着热水吃下去。刚才那点事没消耗体力,却耗精神。刘建国那张网已经撒开了,今天是环保,明天没准就是消防,后天来个市场监管。
兵来将挡可以。
但不能一直被人牵着走。
吃完,他洗了手,重新回到清洗区。
那套浅棕色真皮沙发摆在地垫上,皮面发乌,扶手油亮,缝隙里夹着生活留下的碎末。普通清洗工看了头皮都麻。清这种东西,最烦的不是脏,而是脏得分层。
表面灰尘一层。
汗渍皮脂一层。
茶渍笔迹又是一层。
真皮毛孔里还有多年积垢。
用力大了,伤皮;用力小了,白干。
这也是二手家具利润难做的地方。货不贵,人工贵。洗不好卖不上价,洗得太狠还会翻车。
林峰把手按在沙发扶手上。
热流贴着皮面铺开。
扶手上那层油腻包浆开始松动,灰黑色的污垢从皮革纹理里冒出来,聚成细小的泥点,顺着纹路往下滚。蓝色圆珠笔痕被一点点逼出,颜色先散开,再收成一小团。茶渍从靠背纤维里脱离,落在地垫上,留下干净的浅棕色皮面。
三人位沙发。
贵妃椅。
坐垫缝隙。
靠背转角。
他一处处推过去,没有贪快。
真皮不像鞋面,面积大,纹理细,里面夹杂的汗渍和油脂更多。十来分钟后,整套沙发的颜色亮了一个档。不是假新的刺眼,而是专柜样品那种干净耐看。
缝隙里的瓜子壳、硬币、发卡被他用吸尘器吸出来,装了小半袋。
林峰捡起那枚硬币看了一眼。
一块钱。
赚了。
他把硬币丢进抽屉,继续处理茶几。
实木茶几上的水杯印最简单,热流走过,漆面里的白雾水痕被剥离出来。烟头烫痕麻烦一点,表层有碳化,幸好没烧穿。异能只能洗掉焦黑和氧化,不能把烧掉的木质凭空补回来。
但这道烫痕浅。
碳化层被清掉后,只剩一个很淡的压痕,不低头细看根本瞧不见。
床头柜更顺手。
抽屉轨道里的灰、柜角的霉点、把手上的氧化层,全被清掉。原本灰扑扑的红木色重新透出来,五金件也亮了。
一套货处理完,林峰坐在小板凳上歇了几分钟。
饱腹感掉了不到两成。
比他预想中高一点。
大家具面积大,真皮和木器的死角污垢层次多,消耗比小家电更明显。可这笔账依旧夸张。
半斤猪头肉、两个馒头,换三百清洗费,还顺手把李文全的买家体验拉满。
这生意,正常人叫苦力。
放他这里,叫印钞机热身。
林峰故意等到下午2点才拿起手机,给李文全拍了三张照片。
发过去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全哥,来取的时候,带块遮布。太新了,路上别蹭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李文全回了消息。
“???”
又一条。
“你管这叫清洗?”
第三条紧跟着来。
“林老板,你别告诉我这是上午那套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