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一到，新悦广场门口的音乐换了。
原本只是试音，主持人拿着话筒随便喊两嗓子，到了时间，台上灯光全开，音箱里的鼓点压过了街上的车喇叭。
“各位清河县的父老乡亲，各位新老朋友，大家上午好！”
主持人穿着红西装，嗓门亮，站在舞台中央一开口，门口那片人就齐刷刷抬头。
“今天是新悦服装广场正式开业的好日子，感谢大家一大早赶来捧场。我们老板说了，今天不玩虚的，进店有礼，消费抽奖，特价专区全部放开！”
台下有人起哄。
“有啥礼啊？”
主持人反应快：“大哥问得好！前一百名进店顾客，洗衣液、抽纸、雨伞随便领。买满金额还能抽电动车，抽家电，抽购物券。最关键的是，今天一楼还有一批正品品牌运动鞋，九十九元起！”
这句话一出，台下年轻人那边明显动了。
有人低头翻手机。
“就是昨天视频里那个吧？”
“我看评论吵了一晚上，说阿迪九十九，真的假的？”
“去看看呗，能扫码就行。”
舞台两边的花篮排得很长，红色气球拱门立在正门外，门口铺了红毯。
新悦广场几个负责人站成一排，老板齐文彬穿着黑色夹克，胸前别着红花，旁边是周明，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一边听主持人讲话，一边盯门口人流。
人比他预估的还多。
建设路本来就不宽，今天路边停满了电动车，外圈还停了几辆私家车。
交警过来维持秩序，让后来的车往前开，别堵在门口。
可人一多，路就不听话了。
骑车的、推孩子的、背包的、拎菜的，全往一个方向挤。
有人站在台下拍视频，镜头扫过去，全是脑袋。
九点前，门口已经挤不动了。
主持人又讲了几句吉利话，喊老板上台。
齐文彬拿起话筒，说话不花哨。
“新悦广场开在清河，就是想让大家买衣服方便点，价格实在点。今天开业，大家进店慢点，注意安全。东西好不好，大家自己看，自己挑。”
台下有人笑。
“老板，鞋子真九十九啊？”
齐文彬也笑：“你进去问摊主，别问我，我今天负责剪彩。”
这话把台下逗乐了。
九点二十八，主持人拉高嗓门。
“良辰吉时到！请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共同为新悦服装广场开业剪彩！”
礼炮没有放得太夸张，几支彩带从台边喷出来，红绳被齐文彬和几个嘉宾一剪刀剪断。
门口的保安把隔离带往两边撤，玻璃大门打开。
“新悦广场，开业大吉！”
主持人最后一句还没落稳，前排的人已经往里走。
不是跑。
但那架势，比跑更有压迫。
一开始只是几排人往前动，后面的人看前面进去了，也跟着推着步子往里挪。
门口保安赶紧抬手。
“别挤！慢点！里面空间大，大家都有位置！”
“抱孩子的往边上走！”
“电动车钥匙收好啊，别掉了！”
大爷大妈先进门，目标是门口发礼品的桌子。
年轻人不一样，手里攥着手机，眼睛不看两边店铺，进门就找指示牌。
“品牌鞋在哪儿？”
“视频里说一楼。”
“是不是最里面那个台子？”
“走走走，先去看鞋，晚了尺码没了。”
一楼服装区很快被人流填满。
最外边的女装店刚开灯，衣架还没推齐，店员拿着撑衣杆站在门口，见人从眼前一拨拨过去，想喊两句“开业特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喊了也没人停。
男装店老板蹲在门口贴海报，刚贴一半，几个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差点把胶带踩走。
他抬头骂了一句，又看见后面还有更多人，只能把海报抱起来，先往店里撤。
奶茶店前面排了三个人，后面人流一冲，排队的小姑娘直接被带偏半步，赶紧抱住自己的包。
儿童游乐区那边更乱，家长一手拉孩子，一手拿传单，嘴里喊着“别跑，先跟妈走”，可孩子看见玩偶，又往反方向拽。
商场通道不窄，可在人多的时候，宽也没用。
从大门进来的顾客一层压一层，最前头的人已经到了中段，后面的人还在往里灌。
头顶的开业音乐、主持人余下的喊声、店员招呼声、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闹得人耳朵发热。
其中一拨年轻人目标最明确。
他们不看衣服，不看抽奖台，连门口的赠品都没领。
有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昨天新悦广场发的视频，边走边对照背景。
“就是这个促销台，四层的。”
“视频里那双白色阿迪还在不在？”
“别管阿迪，先看李宁，篮球鞋便宜。”
“我跟你说，能扫出来我就买，扫不出来我当场发抖音。”
“你可别嘴欠，人家要真是正品，你就尴尬了。”
“尴尬啥，我脸皮厚。”
这几个人后面又跟着一串学生样的男孩，书包斜挎，鞋带都没系好。
再后面是几个年轻姑娘，边走边讨论尺码。
一楼最里头，促销台前。
林丽丽本来还在低头看价格表。
她怕等会儿收钱出错，刚才把每个价位又过了一遍。
九十九、 一百八、二百六、三百八，几档价格用不同颜色的贴纸分开。
方晓慧比她细，收款码旁边还放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零钱、备用笔、透明胶、售后登记单。
李世超站在台子外侧，手里拿着小喇叭，刚试了两句就被方晓慧瞪回去了。
“你别吵，等人来了再喊。”
李世超晃了晃喇叭：“我这是提前热机。卖货跟上课一样，嗓子不开，一会儿容易劈。”
“你上课也这么吵？”
“那不一样，我给学生讲物理，讲的是知识。今天卖鞋，讲的是江湖。”
方晓慧把一双鞋摆正：“你先把价签别弄乱，江湖等会儿再说。”
林丽丽听着他们斗嘴，刚放松一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是很多双鞋底踩在商场地砖上的动静。
她抬头。
通道那头，人已经拐进来了。
最前面几个小伙子走得快，后面跟着七八个人，再后面还有更多。
隔着一段距离，林丽丽都能看见他们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人边走边指促销台。
“在那儿！”
“找到了！”
“我去，真摆这么多？”
李世超也不贫了。
方晓慧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林丽丽站在收款桌后，喉咙发干。
她做家政时也见过大户人家请客，屋里几十号人来来回回，可那是别人的热闹，她只管低头擦地。
今天不一样。
这些人是冲着他们这个鞋台来的。
冲着林峰的货来的。
冲着她手里这本账来的。
通道里的人越来越近，前排已经能看清鞋台上的品牌标。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直接拿手机开始拍。
后面的人被前面挡住，往两侧散开，半个通道都被带了起来。
保安从旁边赶来，伸手拦了一下。
“慢点，看鞋可以，别压台子！”
“大家排一下，别挤啊！”
没人闹事，但人多起来，光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背上冒汗。
林丽丽下意识把收款码往桌子里侧挪了半寸，又把价格表压在手底下。
她想起林峰昨晚坐在沙发上说的那句——“姐，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
现在她懂了。
这哪是帮忙卖一天鞋。
这是站在水口上接钱，接不好还真能把人砸晕。
李世超吞了下嗓子，扭头看了看方晓慧，又看林丽丽。
“准备好了吗？”
方晓慧把本子合上，利索地拿起笔。
“少废话，别喊错价。”
林丽丽也点了下头：“钱我来收，你们别乱。”
李世超举起小喇叭，冲两人咧嘴。
“行，那就按林总交代的来。”
他转过身，面对已经涌到跟前的第一批顾客，嗓门拔起来。
“各位，别挤啊！正品品牌鞋，仓储受损专业洗护，九十九元起，支持现场扫码验货！”
人群压到促销台前。
第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台面上的那双白色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