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尽头先拐进来一辆白色皮卡,后面跟着两辆执法车。
车还没停稳,史文光就推门下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件深蓝夹克,鞋上沾了泥,几步穿过人群,到了郑建平面前。
后头跟着镇里值班干部、村镇建设的人,还有综合执法队。
七八个人一散开,废品站门口那股乱劲马上被压住了。
史文光先看郑建平的袖子和裤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郑书记。”
郑建平没跟他寒暄,指了指两辆渣土车,又指了指地上的合同。
“别让现场乱套。车、人、垃圾,还有那合同,一个都别放走。”
“明白。”
史文光转身,火气压在嗓子里。
“执法队的,把车牌子都拍清楚。司机的身份证、行驶证、营运证,挨个儿查。谁要是敢跑,直接扣下!”
几个执法队员马上分头过去。
两个司机缩在车边,烟也不抽了,手往裤兜里塞。
一个队员喊:“手拿出来!别掏手机了,先过来登记。”
司机苦着脸:“领导,我们就是干活挣钱的,老板指哪儿我们就倒哪儿啊。”
史文光看过去。
“那老板让你往镇政府大院里倒,你也倒啊?”
司机闭嘴了。
张伟站在人群边上,脸上那点血色早没了。
包工头刚才把刘建国供出来,他腿下就开始发飘。
现在镇里的人一到,车被围住,合同被捡起来,执法记录仪也开着,他才真正尝到事闹大的滋味。
这不是村里吵两句、找熟人递根烟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史文光走到他跟前。
“你叫啥?”
张伟挤出点笑。
“张伟。领导,我就是打这儿路过。”
“路过?”
史文光低头看了眼合同,又看他。
“你路过还挺忙活啊。帮着谈买卖,帮着催签字,还帮着弄一堆垃圾堵人门口。你这路过管的闲事儿,比镇政府还宽呢?”
张伟脸上一阵热一阵凉。
“不是,领导,这都是误会。我跟林峰是老同学,怕他吃亏,就帮着劝了两句……”
林峰站在门槛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劝我十五万把院子贱卖了,还顺带威胁我,说以后环保消防还得来整我是吧?”
张伟急了。
“林峰,你别血口喷人啊!”
林峰没跟他争,把手机举起来。
“我手机里有录音。要不现在放放?”
张伟喉咙堵住。
史文光伸手:“录音一会儿交到镇里留个底。”
林峰把手机收回去。
“交可以,但我得先留个备份。”
史文光看了他一眼,没恼。
“没毛病。”
张伟撑不住了。
他摸出手机,手抖得按错两次,最后才拨通刘建国电话。
电话刚接,他就压着嗓子喊:“表哥,你赶紧过来吧!镇里来人了,史文光带头的,执法队把车都给扣了!”
刘建国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张伟看了眼郑建平,又看了眼地上合同,嘴都快咬破。
“不是我兜不住,是包工头把你给咬出来了!”
“合同、监控全在人家手里,表哥,你再不来,我真顶不住了!”
郑建平听见“表哥”两个字,没插话。
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另一边,执法队已经把两辆渣土车拍完照。
车厢里残留的碎砖、灰土、塑料袋、烂菜叶,都留了影。
一个镇干部捂着鼻子翻看垃圾堆,刚翻两下就骂了句。
“这特么哪是建筑垃圾,生活垃圾全掺和在里头了。谁家工地还能拆出一堆烂白菜帮子来?”
林峰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又牵到后背的疼。
他手掌还破着,衣服上也全是灰。
但现在这些证据,比他身上的伤更要紧。
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奥迪从村口开进来。
车停得离垃圾堆有点远。
刘建国下车时,还整理了一下polo衫领子。
他身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黑裤子,腋下夹着公文包,架子不小。
有人低声说:“环保局王副局长。”
刘建国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
他走到郑建平跟前,伸出手。
“郑书记,误会,今天这绝对是个误会。”
“我刚接电话吓了一跳,底下这帮人干活没个分寸,惊动了您,我回去非得好好收拾他们。”
郑建平没伸手。
刘建国的手悬了半秒,只能收回去,顺势拍了拍裤缝。
“郑书记,您来东岗村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要早知道您在,哪能让这帮不长眼的东西过来给您添堵啊。”
李文全在旁边笑了一声。
“刘总这话说的有意思。”
“合着人不是你的人,车不是你的车,合同不是你弄的,张伟也不是你表弟呗?”
刘建国看向李文全。
“文全,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饭也不乱吃。”
李文全指了指包工头。
“刚那包工头交待得明明白白的。用不用让他当面再给你说一遍?这回我拿手机给你录清楚点。”
包工头脸都绿了。
刘建国没再看他,转头对郑建平赔笑。
“郑书记,我在临泽做买卖这么些年,给镇里交的税也不少。”
“今天这事儿,不管咋说,先把道儿给腾出来,别耽误老乡们走路。”
“该怎么赔怎么赔,该赔不是赔不是。”
话说得漂亮。
可林峰听得出里面的算盘。
先清路,后赔钱,最后道歉。
证据一清走,垃圾来源就能变成嘴皮子官司。
等人群散了,热乎劲过了,再找几个熟人一搅,事情就能缩水成“施工车辆误倒”。
前世刘建国就靠这套吃饭。
郑建平这时才看向林峰。
“林峰,你是当事人。今天这事儿,你怎么想?”
“是想私了,还是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