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人群外头，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挤了进来。
林勇一抬头，先喊了一声：“陈哥。”
来人正是环保局陈副局长。
他一路走得急，脑门上全是汗，鞋面上还沾着泥，进院也没跟大伙儿客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两辆渣土车，又瞅了一眼门口那堆掺着碎砖头、破塑料袋和烂菜叶子的垃圾堆。
“老王，你手里这封条，打算往谁门上贴啊？”
王副局长攥着单子，脸呱嗒一下撂了下来。
“陈燕军，你来得正好。这院子埋汰成这样，严重污染环境，我今天就得按规矩办他。”
陈副局长走到垃圾堆跟前，蹲下身拿树枝子扒拉了两下，挑出来一块沾着水泥灰的碎砖头，又挑出半个泡烂了的塑料饭盒。
“砖头瓦块掺着生活垃圾，全倒一块儿了。车在这儿停着，司机没跑，监控也录着呢。你不先去查那个倒垃圾的，反倒查起人家被堵了门、好好做买卖的？”
王副局长冷着脸：“脏东西就摆在眼前。谁的院子，谁就得担责任。”
“你要这么唠的话，明儿个有人往你家大门上泼两车大粪，你是不是先把自个儿家也贴上封条？”
陈副局长说完，没等他搭腔，又指了指车牌子。
“这两辆渣土车，有手续没？让运没？是在该倒的地方倒的没？这些你全都不问，上来就要封林峰的院子。老王啊，你这办事的法子，还真够稀罕的。”
刘建国站在一旁，眉头皱成个疙瘩。
他没料到林勇还真能把陈燕军给叫来。
王副局长在局里管执法好些年，根子深，位子稳。
陈燕军分管别的一摊，平时跟老王就不对付。
两人明争暗斗，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今天撞在一个院里，连客套话都省了。
王副局长把手里的单子往公文包上一拍。
“陈燕军，你少给我扣屎盆子。你管你的摊子，我干我的活儿。我现在瞅见的，就是这院子里破烂乱堆，连个排脏水的地方都没有，门口还堆着一堆大垃圾！”
陈副局长一抬手打断他：“门口那是别人倒的！”
“谁倒的，往后咱们再查。”
“往后？”
陈副局长气笑了，“车都没熄火，司机还在这儿杵着，带头倒垃圾的也没走，合同还在地上扔着呢。你跟我说往后查？老王，咱们查环保不是过家家，哪儿冒的脏水，就得先堵哪儿。”
王副局长往前逼了一步。
“用得着你教我怎么干活儿？”
“我是给你提个醒，别把道儿走歪了。”
“道儿？”
王副局长冷哼，“规矩是局里定的，不是你陈燕军一个电话就能改的。你今儿个火急火燎跑过来，到底是为公家，还是为了你自个儿？”
这话扎得挺深。
林勇站在边上，脸都黑了。
陈副局长看了他一眼，没辩解，只说：“有人点炮说这儿乱倒垃圾，我按规矩过来瞅瞅，能咋的？”
王副局长把手里的空单子抖得哗哗响。
“我现在也是按规矩查。林峰这院子合不合环保要求，今天必须得查。查出毛病，先贴封条，再让他改。”
“你想查也行。”
陈副局长说，“把证件亮出来，说明白凭啥查，做笔录，拍照片。倒垃圾的也得跟着一块儿查。别拿张空单子上来就乱贴。”
王副局长脸挂不住了。
“陈燕军，你别忘了局里是谁说了算！”
“我没忘。”
陈副局长死死盯着他，“所以我才劝你，别把局里的规矩当成老刘家的裤腰带，想往哪儿拽就往哪儿拽。”
这话一出，刘建国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他看向王副局长：“王局，今天这事儿可不能拖。这院子毛病大了，早封早改，对大伙儿都好。”
“老刘。”
陈副局长转过身，“你先别急着替环保局瞎张罗。这两辆车是不是你工地的？倒垃圾的人是不是你喊来的？这十五万的合同又是咋回事？你把这些个事儿先倒腾明白了，再谈对大伙儿好不好的事儿。”
刘建国没接这茬，只皱着眉头说：“陈局，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李文全在边上插了一嘴：“刘老板今儿个是真饿了，光惦记着吃。”
林峰没笑。
他靠在门框上，手掌上的血泥早就干透了。
陈副局长来了，局面能顶一阵，但压不住老王。
老王背后有底气，敢当着郑建平的面掏单子。
果然，王副局长把单子往手底下人怀里一塞。
“听我的。先贴封条，拍照片，回头再补单子。”
陈副局长伸手拦住。
“回头再补？老王，你这话敢写到本子上不？”
王副局长瞪着眼：“躲开！”
“我就不躲。”
“陈燕军，你是不是觉着镇上有人给你打个电话，你就能在这儿充大爷？”
王副局长压着嗓子，“别忘了，我上个月刚去市里开了会。市里头查环保严着呢，谁敢拦着，谁就摊事儿。”
陈副局长一愣。
市里两个字，分量不轻。
他今天占着理，可真要闹到局里，王副局长能压他一头。
王副局长看准了这点，顺势把话撂绝了。
“我跟你撂底交，今儿个谁求情都不好使。这院子有本儿没，脏水咋排的，洗东西的药水记账没，全得查。先封门，再整改。”
郑建平一直没吭声。
到这地步，他抬起头瞅着王副局长。
“老王，你这哪是查问题，你这是给人家擦屁股呢。”
王副局长转过脸：“郑书记，说话干净点。”
“我说话够客气的了。”
郑建平指了指那两辆渣土车，“两辆车瞎倒垃圾，堵人家大门，逼人签合同，还动手打人。你到了地方不看车，不看人，也不看监控，上来就封人家的院子。要是环保都像你这么干，以后老百姓被人倒了垃圾，还得先给人倒垃圾的赔不是？”
王副局长脸色发青。
“郑书记，你是镇上的书记，管不着我们环保局。我们干活儿，用不着外行在边上瞎指挥。”
史文光听得火冒三丈：“老王，郑书记在这儿都挨打了，你还说瞎指挥？”
“挨打那是派出所的事，环保是环保的事。别把这两样往一块儿搅和。你们镇上平时干活儿就糙，今天我不跟你们掰扯。但这院子，我今天是封定了！”
郑建平看着他。
“你贴个试试。”
王副局长冷笑了一声。
“郑书记，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一个镇书记，还管不到县环保局头上。真要论级别，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谁也别拿大话吓唬谁。”
说完，他扭头冲手底下人发话。
“去，贴封条！谁敢拦，记下来，算他妨碍公务。”
刘建国耷拉着眼皮，手里的烟盒转了半圈。
张伟还蹲在垃圾堆边上，腰杆子却挺直了不少，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回来一点。
陈副局长还想拦，王副局长一把将他推开。
“陈燕军，你要是再拦着，我回局里就打报告。今天这儿的事，我一字不落全报上去。”
陈副局长脸色难看，却没再死顶。
他能争，但不能明着抢单子，抢了理就变了。
王副局长见他退了，派头更足了。
“早这样不就结了？”
他理了理白衬衫领子，冲郑建平说，“郑书记，我劝你也别掺和太深了。地方要挣钱，企业要吃饭，不能因为这么个破作坊，闹得大家伙儿脸上都不挂相。”
郑建平没吭声。
王副局长以为他服软了，转身一挥手。
“贴！”
两个手下拿着封条就往大门走。
林峰刚想拦。
这封条一旦贴上，买卖就停了，东岗村还得传遍“林峰这儿不干净”的闲话。
前世的套路，又绕回来了。
不过这回，林峰不打算干耗着。
他刚要张嘴，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一辆黑色小车斜刺里停在人群外头。
车门一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步跨了下来，衬衫扣子解着一颗，满脑门子全是汗。
王副局长一瞅那车牌子，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堆起笑，颠颠儿地迎了上去。
“李局，您咋亲自过来了？这儿我正管着呢，一个小破院的环保事儿，我马上就封——”
话还没说完。
李局长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