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来到签订合同的第五天。
五月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爬上来,空气里已经带着股子燥热。
东岗村马路边,林峰那院子大门外头,一堆黑乎乎的三元催化器和液压阀摞得跟小山包似的,五天没挪窝,表面那层废胶和油泥在太阳底下反复烤、反复捂,酸臭味比头一天浓了不止三倍。
路过的村民骑电动车都加速,有个卖豆腐的大姐连着三天改道从北边绕,嘴里嘟囔一句“这味儿熏得豆腐都能馊了”。
谁也不知道,后院深处那间上了新锁的储物棚里头,近八百个光洁如新的零件码得整整齐齐,用黑雨布盖了三层,外头还压着砖头。
四天。
八百个。
林峰白天在半封闭工作间里拿命干,异能催动一轮接一轮,中间靠大肥肉片子、红糖水、巧克力续命。
晚上李世超和林丽丽把洗好的件子搬进棚里锁死,第二天一早再从大门口那堆黑货里往院子里搬新的脏件,周而复始。
外头看,进度约等于零。
里头算,已经过半了。
今天一早,李世超到得比谁都勤快。
他蹲在院子中间那张折叠桌前头,桌上摊着几卷泛黄的旧纱布、一管红霉素软膏、半瓶废机油,跟摆摊似的。
林丽丽站在旁边,伸着右手让他缠。
“世超你轻点儿,勒太紧了,手都麻了。”
“姐你忍忍,得缠出那个效果来。”
李世超把纱布在她手腕上绕了四五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又拧开废机油瓶盖,拿棉签蘸了点往纱布外头抹。
黄不拉几的油渍洇开,配上纱布那股子皱巴巴的旧劲儿,看着跟干活儿伤着了一模一样。
方晓慧凑过来瞅了一眼,噗嗤笑了:“你这包的,跟狗啃的似的,哪有受伤包成这样的?”
“你懂啥,越糙越真。”
李世超头都没抬,“正经医院包出来的那种整整齐齐的,张伟一看就知道是装的。就得这样,乱七八糟、脏了吧唧的,才像是干粗活儿磨烂的。”
他说着把方晓慧也拽过来,左手腕缠了三圈纱布,手背上还特意贴了块创可贴,贴歪了,露出一半胶布底。
林丽丽举着自己那只包了纱布的手翻来覆去看,叹了口气:“咱这干的叫啥事儿啊,好好的手非得裹成这样。”
“姐,这叫演技。”
李世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她挤了下眼睛,“听林峰说一会张伟那边派人来看。咱得让他看着心里头踏实,觉着咱这边已经快撑不住了,他才不会提前搞幺蛾子。”
林丽丽没再说话,把那只缠了纱布的手垂下来,走到高压水枪旁边开始做样子摆弄。
院子另一头,林峰坐在台阶上。
他没穿防水围裙,就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
脸上抹了两道黑灰,不是故意画的那种,是拿手在工作台底下的油泥盆里蹭了一把,往脸颊和额头上随便一抹。
配上这几天高强度催动异能留下的深陷眼窝和发青的眼底,不用演,光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副被活儿逼得没了人样的架势。
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咬一口嚼半天,腮帮子动得慢吞吞的。
李世超瞄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方晓慧说:“你瞅瞅小峰那脸色,这连妆都不用化,纯天然的憔悴,比我抹的那废机油管用多了。”
方晓慧白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馒头是昨天剩的,林峰故意没热。
凉的硬的,啃起来费劲,坐在院里吃给人看,越狼狈越好。
真正的早饭——四个肉夹馍、两根油条、一大碗豆腐脑——刚才在二楼房间里已经吃完了,门关着吃的,连窗户都没开。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拿脏袖子擦了擦嘴角。
早上八点刚过。
院外大路上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响,不算大,但带着那种刹车片磨薄了之后特有的吱嘎声。
一辆灰扑扑的凌渡在院门口急刹停住,轮胎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小段黑印子。
车门推开,张伟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polo衫,扎在裤子里头,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踩在路边泥水里,当时脸就皱了。
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溅的泥点子,嘴角撇了撇,抬脚把挡路的一块黑泥疙瘩踢到路牙子底下。
还没进院子,那股酸臭味就扑过来了。
张伟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整张脸拧成一团。
“操,这味儿也太冲了。”
他嘟囔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一次性口罩戴上,又觉得不够,拿手在口罩外头又捂了一层,这才迈步往院子里走。
大门敞着,门口两侧的地面上,黑色的泥水顺着浅沟往外淌,混着碎碳渣和油污。
张伟踮着脚尖挑着干净的地方下脚,走了几步还是没躲过去,白鞋帮子上沾了一道黑印。
他暗骂一声,抬头往院里扫了一圈。
入眼的场面跟他预想中差不多——不,比预想中还惨。
院子中间的露天作业区,地上一滩一滩的黑水没干透,几个蓝色塑料桶歪歪斜斜杵在角落里,桶壁上糊着厚厚的油泥。
高压水枪的管子盘在地上,接头处滴滴答答往外渗水。
周转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十来个三元催化器,颜色倒是比原来浅了点,但也就浅了那么一层皮,外壳上的顽固黑胶还糊着大半,一看就是费了半天劲也没洗利索的半成品。
那些是李世超今早特意从洗好的成品里挑了几个残次的、又往外壁上抹了层油泥回去伪装出来的。
张伟扫了一眼数量,嘴里的笑意根本压不住,口罩底下的嘴角往两边咧。
十来个。
五天。
一千三百件的合同。
他的步子一下就松快了,大摇大摆往里走,皮鞋踩进泥水里也不躲了。
“林峰!”
张伟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刘总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干得咋样了?”
台阶上,林峰慢腾腾抬起头,眼窝凹着,颧骨支棱着,一脸菜色。
他看了张伟一眼,没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馒头渣子,哑着嗓子应了句:“来了啊。”
声调平得像没什么力气说话的样子。
李世超蹲在周转架旁边,手里还捏着记号笔,抬头瞟了张伟一眼,没吭声。
但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故意往外头亮了亮,手腕上的黄油渍和歪扭的绷带结扎眼得很。
方晓慧在高压水枪那头,低着头摆弄管子,缠了创可贴的手背也没藏着。
林丽丽更干脆,拎着一只空水桶从棚子方向出来,纱布缠到了小臂,走路时候右手还有意无意地甩了两下,像是酸疼使不上劲的样子。
张伟把这些细节全收进了眼里。
他在口罩底下咧了咧嘴。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