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猛，她脚踝一歪，细高跟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滑，整个人差点栽出去。
她慌忙扶住旁边的沙发扶手，指尖用力得发白，脸上的表情却还硬撑着不肯露怯。
她一边往大阳台走，一边扯着嗓子喊，仿佛声音大就能掩饰她的心虚：“那窗框上留的全是工业胶印和漆点！那个胶印硬得跟石头一样，铲刀都铲不下来！我不信你能弄干净！”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阳台，整个人直接扑到了落地窗前。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洒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得不可思议。
浅色地砖被照得发亮，连空气里细小的浮尘都几乎无处遁形。
江风隔着玻璃隐隐拂过，外面的水面泛着粼粼光影，越发衬得屋内干净得过分。
赵太太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到窗户框上。
她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窗户滑轨里疯狂抠摸。
指腹贴着轨道边缘一点点探过去，连缝隙最深处都不放过。
她先是用指尖刮，又用指甲隔着手套去抠，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从里面硬抠出一点灰来。
没有沙子，没有灰尘，甚至连一胶痕点都没有。
白手套从轨道里抽出来，依旧干干净净，连半点灰线都看不见。
赵太太呼吸一滞，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她不甘心地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玻璃角落——那里曾经有一块巴掌大小、极其顽固的黄色工业胶印。
没了。
不仅胶印没了，那片玻璃光洁如新，连半点铲刀刮擦留下的划痕都找不到。
她不信邪地弯下腰，侧着脸，从不同角度去看。
阳光贴着玻璃斜斜照过去，若是有一点残胶或者细痕，都会立刻显形。
可她看了又看，视线几乎锁死在那一小片地方，最后只看见自己僵硬又难看的倒影。
整面落地窗干净得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外面的江景毫无阻碍地映入眼帘。
远处江面辽阔，船影缓缓掠过，高楼倒映在水光里。
那种通透感，甚至让人有种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直接走进江景里的错觉。
寂静。
整个大平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太太粗重的喘息声。
她举着自己那双依然白得跟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一样的棉手套，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光亮一点点晒干了，只剩下僵硬和尴尬。
足足验了快半个小时的房，她竟然连一粒灰尘都没找出来！
从玄关到客厅，从厨房到卫生间，她挑过踢脚线，摸过柜顶，甚至连灯槽边缘都没放过。
可每一次伸手，白手套都是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干净得让她连挑刺的理由都找不到。
这脸打得，简直是啪啪作响，肿得老高！
林峰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阳台，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平静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看在赵太太眼里，简直比直接嘲讽还扎心。
林峰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死人不偿命的礼貌：“赵太太，卧室、衣帽间、书房您还没看。要不，我再陪您去翻翻床底？说不定能摸出点灰呢？”
赵太太浑身一僵。
她回过头看着林峰，那张原本写满了刁钻和刻薄的脸，此刻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尴尬、窘迫、震惊、不可思议……各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眼前那双雪白的手套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些情绪硬生生化作了一个极其不自然、但又拼命想讨好的笑容。
“哎哟……那个……”
赵太太手忙脚乱地把那双白手套拽了下来，像烫手山芋一样塞进包里，动作快得仿佛只要晚一秒，那手套就会继续替她丢脸。
她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搓了搓手，连称呼都变了，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小林啊……林师傅！你看你这话说得，姐姐我也就是……就是例行公事随便看看嘛！”
“随便看看？”
林峰似笑非笑。
“哎呀！姐姐承认，姐姐刚才进门的时候说话声音是大了一点，态度是不好了一点！”
赵太太倒是个极其现实的人，一旦被彻底折服，那放低姿态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挑着眉毛冷眼审视，现在已经满脸堆笑，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热切。
她一边从爱马仕包里掏出手机，一边激动地连连感叹：“我的老天爷，我赵美兰买了这么多套房，请过多少号称金牌、钻石级的保洁团队，没有一个能打的！今儿个我算是开了眼了！两个小时啊！你这干出来的活儿，简直是艺术品啊！顶级！绝对是我见过最顶级的团队！”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得飞快，刚才那点难堪已经被惊喜和算计压了下去。
“滴！”
还没等林峰说话，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清脆的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三千元！”
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林峰眉头一挑：“赵太太，尾款是两千元，您多打了吧？”
“不多不多！”
赵太太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副迷妹的嘴脸，她二话不说，直接打开微信，又给林峰的号上转了个账，然后强行拉着林峰的胳膊往他手里塞了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小林，这八百块钱你拿着！这是姐姐私人给你的大红包！”
赵太太惊为天人地看着林峰，一双涂着眼影的眼睛都在放光，“你带兄弟们去喝喝茶，按按摩！这钱你必须收着，你不收就是看不起你赵姐我！”
那几张钞票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硬是塞进林峰手心里。
她的力道不小，仿佛不是在给红包，而是在抢着把一条人脉牢牢按住。
看着硬塞进手里的八百块钱红包，林峰无奈地笑了笑，也就顺势收下了。
“小林！快快快，把你的微信二维码亮出来，我刚才扫的是收款码，我要加你私人微信！”
赵太太激动地打开微信扫一扫，一边扫还一边扯着大嗓门发语音，“喂？王太太吗！哎哟我跟你讲，我今天遇到神仙保洁了！对对对！你那套别墅不是马上要开荒吗？必须找我家小林！什么别家公司，统统给我推掉！小林这手艺，你要是不找他，你那几千万的别墅就是糟蹋了！”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刚才那副挑刺的架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似的兴奋。
“还有李姐，打麻将那几个群我都给你推过去！小林，你以后在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单子，姐全给你包了！”
林峰无奈，但不想抢姐姐的饭碗，他留了句“电话就不用了，你联系下单的那个人吧，走了。”
说完林峰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