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提着两袋炸鸡跳下平板车。
车斗还在轻轻晃动,发动机熄火后的余震顺着地面传开,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灰色尾气贴着车身缓慢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脚步却没停,隔着半个院子就扯开嗓子。
“林总!今儿交了辆车,挣了点血汗钱,请你吃炸鸡!”
声音撞在院墙上,又传进棚子里。
林峰蹲在棚子门口,手里还拎着刚处理完的室外机,听见动静,只抬了下头。
阳光从棚檐边压下来,落在他脖颈和肩膀上,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巴,衣服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空气闷得发黏,连手里的金属外壳都被晒得微微发烫。
“放那儿吧。”
李世超大步流星走过来,把炸鸡袋子往工作台上一搁。
塑料袋碰到铁皮,发出哗啦一声,里面油纸被热气顶得鼓了起来,炸鸡的咸香顿时压过了院子里的机油味。
他探头往棚子里瞅了一眼。
一地空调。
室内机、室外机整整齐齐码了三层,角落里还堆着几台拆下来的挂机。
散热翅片泛着黑灰,缝隙里积着多年没清理干净的尘土,地上到处是拆下来的螺丝、铜管和旧泡沫。
棚子里面没有风,霉腥味和经年积尘的味道沉在低处,混着院外飘进来的草木气,闻久了喉咙都有些发涩。
李世超啧了一声,低头扫了眼林峰腿边空掉的电解质水瓶。
瓶壁上还挂着一层水珠,瓶口被捏得变了形。
“峰总,你这几天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临街的门市。
“我那十几辆公路车还在门口吃灰呢,东岗车王都快变失踪人口了。”
林峰把室外机放回原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掌心蹭过外壳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发凉的金属触感。
他看了一眼棚外,又收回目光。
“知道了。”
“知道了?”
李世超瞪圆了眼,眉头往上一耸。
“就知道了?峰总你这敷衍劲儿跟我媳妇一模一样。”
林峰没接话,转身走到工作台边,撕开炸鸡袋子,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外皮被炸得酥脆,牙齿咬下去时发出轻响。
油脂在嘴里散开,咸香混着热气直冲喉咙。
连续忙了几天后,那股压在胃底的空洞感终于松了一下,四肢的疲乏也像被热量托住,不再继续往下坠。
李世超见他吃得猛,到了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
他靠在工作台边上,目光在林峰脸上停了片刻,才低声问:
“忙啥呢这几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林峰咽下鸡肉,又咬了一口。
“跑手续。”
“跑手续?”
李世超挑了挑眉。
“啥手续啊?”
“帮我姐注册了个家政公司。”
李世超愣了两秒,嘴角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像是脑子里的念头刚走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紧接着,他整个人从工作台上弹起来。
“家政公司?!”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圈,声音都拔高了。
“峰总你前脚刚搞定二手自行车,后脚又杀进家政圈?你这是要把县城的服务业全包圆了?”
林峰低头继续啃鸡腿,像没听见。
李世超在原地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不是,你这跨界速度也太快了吧?我这边公路车还没卖完呢,你那边家政都开张了?”
林峰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
纸巾很快被油浸透,他顺手揉成一团,丢到旁边。
“把最外侧那间空门市腾出来。”
李世超一愣。
“哪间?”
“临街那间。”
林峰抬手指了指院子外头。
“明天挂个‘丽丽家政’的牌子,做接待室。”
临街门市的玻璃门上还落着一层灰,里面堆着旧纸箱和闲置货架。
李世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清东西、怎么布置,半天才憋出一句:
“成。”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多了点认真。
“峰总,我媳妇方晓慧现在闲着呢,要不让她去你姐那儿帮几天忙?家政公司刚开业肯定缺人手,她能做接待登记啥的。”
林峰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用。”
李世超急了,拍了下大腿。
“哎峰总你别见外啊,自家媳妇帮忙不收费的。”
林峰摇头。
“家政那边我另有安排。”
李世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原本只是想替媳妇找点事做,听这话,却以为林峰是不愿意让自己家里人插手。
嘴唇动了动,正想再解释,林峰已经先开了口。
“这十几辆公路车洗完,摊子全交给你媳妇打理。”
李世超愣住了,视线在林峰脸上停了两秒。
“啥意思?”
林峰拿起第二只鸡腿,咬了一口。
“过几天你得跟我走。”
李世超瞪大了眼。
“去哪儿?”
“做笔大生意。”
林峰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世超却僵在原地。
大生意。
这三个字从林峰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上次林峰说“大生意”,带他去省城倒腾了六百多双烟熏鞋,转手挣了好几万。
再上次说“大生意”,林峰让他盘下三间门市做二手公路车,现在每个月稳定进账四五千。
这次又要搞啥?
李世超咽了口唾沫,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峰总,啥大生意啊?”
林峰没直接回答,只抬了抬下巴。
“让你媳妇这几天赶紧熟悉公路车的收发货流程。”
李世超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神还往两边扫了一下,仿佛院子里除了他们之外,真藏着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峰总,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儿啊。是不是要去省城倒腾高端配件?还是要拿个什么大单?”
林峰咽下鸡肉,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利润比卖破烂高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准备好麻袋装钱就行。”
李世超整个人都傻了。
麻袋装钱。
这是多大的盘子?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林峰已经转身往棚子里走去。
鞋底踩过水泥地,声音干脆,一下一下落在闷热的院子里。
“别墨迹了,打电话。”
李世超愣了两秒,赶紧掏出手机。
他翻出方晓慧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喂,世超?”
“晓慧,你明天一早来东岗村。”
“干嘛?”
“办交接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交接啥?”
李世超看了眼棚子里正在搬空调的林峰,压低声音。
“公路车的摊子,以后你管。”
“你呢?”
“我跟峰总干大事去。”
方晓慧的声音立刻拔高了。
“多大的事啊?”
李世超咧嘴一笑,下意识往林峰的背影那边瞄了一眼。
“装钱得用麻袋的那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随后,方晓慧的声音传来。
“行,我明早就过去。”
李世超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长出一口气。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手机边角在手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转身看向棚子。
林峰已经蹲在第十一台空调前,泡沫剂覆盖在机壳表面,白沫沿着边缘缓慢往下流。
他的右手贴在机壳上方,动作沉稳,没有半点犹豫。
那股熟悉的酥麻感又开始了。
李世超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峰的背影。
下午的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越过门槛,一直铺到他脚边。
这家伙到底要搞啥?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跟着林峰,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