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死死抓着林峰换挡的右胳膊，整个人猛地往前扑。
他的后槽牙咬得嘎嘣响，两只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手掌已经扣住了副驾驶的车门内拉手。
“就是这孙子害得我和晓慧我被人肉网暴！”
李世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胀开，嗓音哑得厉害，“开门！我非下去开了他的瓢不可！”
他手指猛地一掰门锁，半个身子就要往外撞。
林峰右手松开挡把，反手扣住李世超的右肩。
五指死死掐进衣服布料里，指节发白。
“撒手！”
林峰低喝一声，胳膊发力，一把将李世超扯回皮质座椅上。
“砰”的一声，李世超后背重重砸在靠背垫上。
林峰右手顺势压在李世超胸口，脚底下稳稳踩着油门，方向盘纹丝不动。
“你给我冷静一下。”
林峰看都没看他，眼睛平平盯着前面的泥泞路面。
“峰子！你别拦我！”
李世超两只手抓着安全带，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唾沫星子乱飞，“咱在临泽找了他多少天？这狗东西自己撞枪口上了！老子今天不卸他一条腿，我特么跟他姓！”
“别动，坐好！”
林峰声音沉了下来，右手在李世超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李世超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清障车排气管突突冒着青烟，压过路面的烂泥坑，发出噗嗤噗嗤的泥水声。
林峰看了一眼后视镜。
“临泽离嵩州三百多公里。”
林峰挂上三挡，语气平得听不出波澜，“一个在县城小偷小摸的黄毛，能平白无故跨省跑到这儿来？还能精准摸到南环路，刚好卡在咱们收车的时候冒出来？”
李世超愣了一下，通红的眼睛动了动，没吭声。
“他算个什么东西？”
林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兜里能有五万块现钞？那几沓钱是谁给他的？谁让他来咬咱们的？”
李世超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呼吸声慢慢粗重起来。
“这会儿你跳下去，一扳手砸上去，痛快了。”
林峰转动方向盘，避开路中间一块大石头，“这地方是嵩州，不是东岗镇。你动了手，是知道他们挖了什么坑等你跳。”
李世超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
“食品厂后院停着十台豪车，全是用咱们的钱收回来的，大几百万的货。”
林峰侧头扫了他一眼，“你进去了，车谁看？谁往清河运？赵洪波就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笑话，那帮人回过头就把咱后院的车全给扬了。你拿什么跟晓慧交代？”
李世超浑身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他瘫在副驾驶座上，后脑勺抵着玻璃窗，两只手抓着头发，狠狠扯了两把。
“操！”
李世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口憋得通红，一拳砸在自己的膝盖上，“真特么憋屈！”
“憋屈什么。”
林峰脚下踩住刹车，清障车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打架是最蠢的法子。借别人的刀切肉，才不脏自己的手。”
林峰右手从冲锋衣内兜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车速降到了二十多迈，像老牛拉车一样在泥路上慢慢滑行。
林峰按下车窗升降键，左侧驾驶室的厚玻璃降下半截，冷风呼呼灌进来。
他举起手机，点开相机，右手拇指迅速滑动变焦环。
镜头拉到五倍。
屏幕里，加油站破棚子底下，那个染着一头扎眼黄毛的青年正歪着身子，把那叠百元大钞往怀里塞，右脚踩在宝马车的机盖边缘，嘴里吐出一口蓝烟。
那张长满青春痘的瘦脸，清清楚楚嵌在取景框中间。
林峰手指连按，快门声接连响了四五下。
紧接着，镜头往下移，对准旁边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前保险杠。
林峰收回手机，按上车窗，手指在屏幕上迅速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里，是一个蓝底警徽头像。
临泽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王警官。
林峰把刚拍下的黄毛正脸特写、车牌号，连同当前的实时定位，直接打包发送过去。
发完，他没有半秒停顿，指头点在语音通话按钮上。
电话响了仅仅三声。
“喂，林峰？”
听筒里传来王警官急促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键盘的敲击声。
“王警官，看微信。”
林峰单手打着方向盘，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鼠标点击声。
“我去！”
平日里办案极其严肃的王警官，破天荒地在电话里爆了粗口。
那头传来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刺耳尖响。
“白小龙！就是他！”
王警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就是这个瘪三！在东岗造谣挑事、收钱雇水军网暴你们的那个黄毛！我们网安查到他逃去了省，嵩州那边我们刚发了协查通报，一直摸不到他的具体落脚点！他在哪？你碰见他了？！”
“在Z省嵩州南环路，废弃加油站门口。”
林峰声音平稳，“他开了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xxxx，带了五个小年轻，正在南环路上跟着我。”
“你千万别跟他起冲突！”
王警官在电话里声音急得不行，“这小子身上背着案底，是被我们临泽警方上网追逃的犯罪嫌疑人！他是挖出幕后指使人的关键口子，绝不能让他跑了！你听我说，稳住他，千万别动手，千万别激怒他！”
“我开着十吨重的黄色重卡清障车。”
林峰嘴角扯了一下，“他不瞎，撞不上来。”
“好！太好了！”
王警官在那头大步走动，扯着嗓子喊：“小刘！立刻接嵩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走特快紧急协查通道！发现临泽特大网络寻衅滋事逃犯踪迹，嫌疑人正在嵩州南环路！请求刑侦便衣立刻出动合围！”
喊完，王警官重新对着话筒：“林峰，听得见吗？把手机定位一直开着，我们通过系统实时共享给嵩州警方！五分钟内就能形成包夹！你给我把人稳住！”
“明白。”
王警官放下手机，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全都看了过来。
刚来刑侦大队报到的实习警员小刘抱着记录本，小心翼翼地问：“王哥，那个林峰到底是来头？怎么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王警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懂个什么？这是普通的网络寻衅滋事案吗？白小龙背后牵扯的人还没挖出来，林峰现在是唯一能把这条线钓住的人。”
小刘眨了眨眼：“可您刚才那着急的样子，好像他要是出点事，咱们整个大队都得倒霉似的。”
王警官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这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他左右看了一眼，才凑近小刘说道：“你知道啥？林峰是郑县长的兄弟。”
“郑县长是哪位？”
“马上就要升为一把手了，明白了吗？”
王警官敲了敲桌面，“这是内部消息，谁也不许往外传。人要是出了事，别说你这个实习警员，整个刑侦大队都吃不了兜着走。”
……
林峰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扔进挡把前方的中控储物槽里。
手机屏幕亮着，绿色的导航光标正在平稳移动。
林峰转过头，拍了拍副驾驶李世超的大腿。
“行了，气顺了没？”
林峰语气轻松下来，“把心放进肚子里。好戏开场了。”
李世超眨了眨眼，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发条。
“真……真是网上追逃的犯人？”
李世超咽了口唾沫。
“骗你干什么。”
林峰右手握住长长的挡把，往下一推，直接退回二挡。
脚底下的油门松开大半。
重型柴油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整台清障车的速度瞬间压到了三十迈以下。
宽大的黄色车身像个巨大的慢动作铁块，慢悠悠地在坑坑洼洼的南环路上晃荡。
后视镜里。
废弃加油站门口的白色面包车车门呼啦一声拉上。
黄毛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大摇大摆坐进副驾驶，手伸出窗外打了个呼哨。
白色面包车猛地给了一脚大油门，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黑的烟，轮胎在黄泥水里打了个滑，紧接着疯了似的往前冲。
不过两百米距离，面包车就贴了上来。
它不超车，就死死卡在清障车的斜后方四五米处，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副驾驶的黄毛把脑袋探出车窗，手里举着那个黑色手机，冲着清障车的后视镜比划着中指，嘴里骂骂咧咧，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这傻逼真以为咱们怕了他了。”
李世超盯着后视镜，心口的恶气一下子全散了，嘴角忍不住往下撇，“开个三十迈，他跟在屁股后头闻柴油味还闻上瘾了。瞧他那张烂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让他多笑会儿。”
林峰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口，“多笑两分钟，等会儿进去了，有的他哭。”
李世超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两手抱在胸前，忍不住冷笑出声：“真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太长。千里送人头，还开着车送货上门吃牢饭。等会儿警车来了，我看他那五万块钱能不能买通看守所的铁门。”
林峰没接话，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方，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皮套。
咚。
咚。
咚。
像是在倒计时。
清障车庞大的身躯慢吞吞开过了南环路的中段。
前面的泥水路面渐渐变宽，泥泞减少，露出下方龟裂的水泥路面。
再往前两百米，是一个废弃的十字路口。
那里地势平坦，四周空旷，没有任何岔道和小胡同可以钻。
白色面包车里的黄毛显然没有意识到前方的地形。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右手拿着铁棍，在面包车的车门铁皮上敲得当当响。
车里的几个年轻人甚至打开了车载音响，刺耳的重低音透过破旧的车窗缝隙震荡出来。
黄毛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指着前面的黄色清障车，嘴里不知道在冲同伙吹嘘着什么，引得车厢里一阵拍大腿的狂笑。
而在这条破败路面的两个街区开外。
三辆普普通通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地从三个方向拐出。
没有警笛，没有警灯。
三辆车顶着满车的泥点子，车轮飞转，速度极快地掐断了南环路通往市区的三个主干道路口。
一张大网，无声无息地在南环路的烂泥地上收紧。
林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十字路口，脚尖在刹车踏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世超，抓稳把手。”
林峰手腕向右打死方向盘，清障车带着低沉的柴油机轰响，横着切进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