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轻轻将“昏睡”的希尔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她站在床边，冰蓝色的眼眸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才转身去处理自己的睡裙和一片狼藉的浴室。
夜渐深。
希尔起初确实是装睡，但也许是白天折腾累了，也许是艾莉丝的怀抱和床铺太过柔软温暖，装着装着，他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被小腹一阵越来越明显的胀痛感憋醒。
“唔……”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里还带着睡意，但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
他晚上喝了水，又喝了汤，之前因为“昏迷”被直接抱上床，根本没机会……
他轻轻动了动，想自己爬起来去解决，但目光触及房间里沉沉的黑暗，和窗外摇曳的、略显狰狞的树影，动作顿住了。
白天热闹的使馆，在深夜寂静得可怕。
远处的虫鸣，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的细微声响，都让他心里发毛。
他尤其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以前在娜斯卡兰家，夜里如果需要，莉莉安娜小姐或夫人总会陪着他。
后来在莉亚或薇薇拉那里，她们也从不让他独自面对黑暗。
可是现在……
他悄悄转过头，看向身侧。
艾莉丝背对着他，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叫醒她吗？可是她之前那么生气，还打了自己好几下，而且自己还在“装睡”……
可是……真的好急。
而且好黑，好安静。
希尔咬住下唇，在生理需求和对黑暗的恐惧之间挣扎了片刻。
最终，前者和后者一起战胜了那点微弱的、关于“会不会被讨厌”的顾虑。
他像只小心翼翼的虫子，在被子里慢慢蠕动，一点一点，蹭到艾莉丝背后。
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艾莉丝的睡裙后摆。
没反应。
他又拽了拽，稍微用了点力。
“嗯……”艾莉丝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没醒。
希尔急了。
他撑起身体，凑到艾莉丝耳边，用气音小声唤道：“艾莉丝姐姐……艾莉丝姐姐……”
艾莉丝眉头微蹙，似乎要醒。
希尔见状，心一横，干脆将脸埋进她后颈，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一样，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月桂花香。
“艾莉丝姐姐……醒醒……”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哭腔。
“希尔……希尔想尿尿……”
艾莉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里面没有多少睡意，清明得让希尔心里一突。
【她是不是……根本没睡熟？】
“憋、憋不住了……”希尔被她看得脸颊发烫，但小腹的胀痛和周围的黑让他顾不得害羞，银灰色的眼眸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怯生生地抓住艾莉丝睡衣的前襟，轻轻晃了晃。
“黑……一个人害怕……”
“艾莉丝姐姐……陪我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又软又可怜，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恳求，任何还有一丝心软的人都无法拒绝。
艾莉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就在希尔以为她要拒绝，眼泪真的要掉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清冷。
“知道错了吗？”
希尔一愣，随即用力点头，银发在枕上摩挲：“知道了知道了！希尔错了！不该装睡骗艾莉丝姐姐！”
“还有呢？”艾莉丝的声音平静无波。
“还、还有？”希尔眨眨眼，有些茫然。除了装睡，还有别的吗？
艾莉丝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模仿莉莉安娜和莉亚，对我做的那些事。”
“搂抱，亲吻，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
“甚至……想模仿那本书上的画面。”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那些，不是‘奖励’，希尔。”
“也不是表达‘你做得很好’或者‘我喜欢你这样’的……正确方式。”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认真地看着他。
“那是很亲密、很特殊的人之间，在双方都真正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之后，才能做的事情。”
“不是随便对谁都可以，也不是用来‘照顾’别人或者‘讨好’别人的工具。”
“你做那些，我会困扰，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不是我需要的‘照顾’。”
希尔听得似懂非懂，但艾莉丝严肃的语气和“困扰”、“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词，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他眼中的水汽更盛，小嘴一瘪。
“对、对不起……艾莉丝姐姐……”
“我……我不知道那是错的……莉莉安娜小姐和莉亚姐姐每次都……”
“她们是她们。”艾莉丝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但很快又放缓。
“她们的方式，不一定对，至少……不全是。”
“记住，以后不可以再对别人做那些事。也不可以让别人随便对你做。”
“尤其是，”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那本书上的事。绝对不行。在你长大，真正懂得之前，想都不要想，看都不要看，明白吗？”
希尔被她前所未有的严肃吓到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明、明白了！希尔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了！”
看着他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汪汪却又强忍着的模样，艾莉丝心里那点残余的恼火和说教带来的紧绷感，悄然散去。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被错误引导、缺乏常识的孩子。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身。
“记住你说的话。”
她也下了床，走到希尔这边，弯腰。
“要去厕所是吧？”
“我抱你过去。”
“不、不用！”希尔连忙摇头，自己挣扎着坐起来。
“我……我自己可以走，扶着墙……”
他不想再麻烦艾莉丝姐姐了，尤其刚刚才被教育过。
艾莉丝却已经伸手，不容分说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依旧是小心避开他伤脚的姿势。
“别乱动。”
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黑，你看不清。再摔了，麻烦的还是我。”
希尔乖乖不动了，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
熟悉的月桂花香和温暖让他安心，也冲淡了些许黑暗带来的恐惧。
艾莉丝抱着他，稳稳地走出卧室，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向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夜凉如水，走廊空旷。
希尔缩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艾莉丝姐姐。”他忽然小声开口。
“嗯？”
“你刚刚说的……‘很亲密、很特殊的人’……”
希尔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看着艾莉丝的下颌线。
“艾莉丝姐姐对希尔来说，就是很亲密、很特殊的人。”
“那……希尔对艾莉丝姐姐来说，是吗？”
艾莉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走到盥洗室门口，她才轻轻将他放下，扶着他站稳，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里面魔法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
“进去吧。”她侧过身，让开位置，声音平静。
“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回答。
但希尔却莫名觉得，艾莉丝姐姐的耳朵，在灯光下，好像有点红。
他扶着门框，单脚蹦进去，解决完生理需求，又仔细洗了手。
清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蹦出来，艾莉丝依旧等在门口，伸手要抱他。
“艾莉丝姐姐。”希尔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软，带着小小的试探和期盼。
“如果希尔以后……不用那些错误的方式，而是用正确的方式……”
“好好照顾你，提醒你吃饭，帮你分调料，给你擦汗……”
“那希尔……可以一直是艾莉丝姐姐‘很亲密、很特殊的人’吗？”
艾莉丝弯腰抱他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少年仰起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精致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全然的依赖、渴望和一丝不安的银灰色眼眸。
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再次将他稳稳抱起。
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走廊的夜风里。
但希尔听到了。
“笨蛋。”
“你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