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刚漫过棂星门的铜环,天工学院的织造坊就已飘起缂丝特有的清苦兰香。
沈星槎将指尖悬在冰纹缂丝绷上,银线在他腕间流转如月华,随着指节轻叩绷架。
那些看似无序的星纹突然亮起,在素白绫面上,拼出半轮衔月的弧光。
“记住,星纹缂丝的魂魄在‘通经断纬’时的灵力共振。”他侧过身,让身后二十余名学员看清绷架上的微妙变化,“北斗第七星的纹络需用三蚕丝混孔雀羽线,纬丝过经时要留三分气口,否则就成了死纹。”
后排陡然传来一声琉璃崩裂般的脆响。
学员林砚之闷哼一声,捂着手背猛然暴退,指缝间鲜血迸溅。
身前刚刚织到天玑星位的锦缎,腾起滚滚黑烟。
满幅金光原本流转如水,此刻却在丝线上寸寸绷断,像被无形烈焰舔舐。
紧接着扭曲、倒卷,化作无数条漆黑的毒蛇,沿着经纬一路窜向他的指尖,疯狂噬咬缠绕。
“又失控了?”卫韵芝放下手里的戗金剪,快步走到林砚之面前。
少年手背上的血珠正被锦缎吸附,那些黑色纹路竟顺着血丝往小臂蔓延。
卫韵芝迅速抽出腰间的素色丝绦缠在少年腕间,丝绦接触皮肤的瞬间泛起莹白微光:
“别怕,这是地脉浊气,不是你的错。”
沈星槎已捻起三张符纸,覆在冒烟的锦缎上。
符纸遇火即燃,却没留下丝毫灰烬,反而在绸缎表面灼出细密的金色纹路。
那些黑色蛇纹遇金便缩,最终在绸缎中心凝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这是本月第七起了。”沈星槎将处理好的锦缎收入木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从最初的灵力逆流,到现在能吸附血气,这股力量在进化。”
学员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上来。
站在最前排的苏绾绾,攥紧了手里的勾针,她上周刚完成的紫微垣星图,至今还锁在防潮柜里,夜里总能听见绸缎摩擦的细碎声响。
“沈先生,卫老师,”一个清瘦的男生突然开口,是负责看管织造坊地窖的赵砚,“前几日整理旧料时,我在宋代缂丝‘群仙祝寿图’的锦盒底下,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后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片,经纬线间嵌着些灰黑色的结晶,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卫韵芝指尖刚触到残片,整个人突然一震。
那些灰黑色结晶,竟顺着她的指缝往里钻,腕间常年佩戴的缠枝纹银镯,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将结晶逼回残片里。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地脉阴蚀。”
“地脉阴蚀?”沈星槎接过残片仔细端详,结晶在掌心不安地跳动,“传说中,被诅咒的矿脉结晶,会寄生在蕴含灵力的器物里,吸食周遭生气。可天工学院建在紫金山余脉的灵眼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织造坊中央的巨大绷架陡然进入高频自激振荡,卫韵芝昨夜刚起好的星图底稿悬浮其上。
二十八宿的纹络,正以失控的速率发生拓扑畸变。
图形逻辑在基准坐标系中全线溃散,每一道经纬都在重新定义自身的空间坐标。
“不好!”
卫韵芝猛地想起什么,提步就往绷架冲。那些她亲手捻出的金线此刻像活物般竖起,织好的北斗七星纹突然倒转,斗柄直指地面,在青砖上灼出焦黑的痕迹。
“妈妈,小心!”
沈星槎祭出腰间玉佩掷向绷架。和田玉撞上金线的瞬间炸开万点金光,却被倒转的星纹硬生生压了回去。
卫韵芝已经抓住了绷架边缘,她想强行逆转纬丝走向,可那些金线竟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缠,在小臂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别碰!”
沈星槎飞身而至,指尖结印点向卫韵芝眉心。淡金色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游走,试图逼退侵入体内的阴蚀之气。
可就在两人体内灵力交汇的刹那,绷架上的星图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整个织造坊的地面开始龟裂。
从裂缝里涌出的灰黑色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丝线在蠕动。
卫韵芝银牙紧咬,灵力催动间,腕上银镯骤然迸出刺目青光。
缠枝纹刹时挣脱金属束缚,发出细密的生长啸音,化作千百条带着银芒的藤蔓破空而出,如活物般绞上震颤不止的绷架。
她抬头,目光如刀:
“这股力量藏在地底,正借星纹缂丝的灵力为引,在往下撕——它要冲破封印!”
沈星槎已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绷架四角。
鲜血渗入青砖的瞬间,地面的裂缝里传来凄厉的尖啸。
那些灰黑色雾气遇血便退,却在退去前凝聚成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离得最近的学员。
“结阵!”
沈星槎一声低喝,学员们虽惊魂未定,却还是迅速按照平日练习的方位站好。
二十余人的灵力顺着地面的血迹连成一片,在织造坊上空凝成半透明的星网。
苏绾绾站在星网中心,她腰间的鸾鸟纹香囊突然飞出,化作一只火鸟扑向裂缝,灼烧的焦糊味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卫韵芝趁这间隙终于稳住了绷架上的星图。她逆转手腕,让原本倒转的北斗星重新归位,金线在她掌心温顺如流,可当最后一根纬丝穿过经面时,她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妈妈!”
沈星槎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发现她心口的位置,竟有个灰黑色的星纹正在缓慢扩散。
那是她刚才为了稳住星图,强行将阴蚀之气引入体内所致。
“没事……”卫韵芝擦掉嘴角的血,反而笑了笑,“总算弄明白了,不是技法的问题。你看那裂缝。”
沈星槎低头望去,刚才被火鸟灼烧的裂缝边缘,竟露出些青灰色的砖块,上面隐约可见繁复的符文。
那些符文与学院典籍里记载的宋代镇煞符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大多已剥落,露出底下更深处的暗褐色土壤。
“宋代时,这里怕是镇压过什么东西。”他将卫韵芝扶到椅子上,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学员们,“今日停课,所有人立刻回宿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外出。苏绾绾,你带赵砚去典籍库,查宋代天工学院的地方志,特别是关于地脉异动的记载。”
“那您和卫老师……”苏绾绾担忧地看着卫韵芝苍白的脸色。
“我们要去地窖看看。”沈星槎的眼神变得锐利,“地脉阴蚀不会凭空出现,肯定是地窖里的什么东西唤醒了它。”
等学员们都离开后,织造坊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卫韵芝解开腕间的银镯,露出底下已经泛黑的皮肤。
那些灰黑纹路分明是缂丝的经纬结构,正一纵一横地织入皮肤,缓慢而精准地往心口蔓延。
“这阴蚀气倒是懂审美,还挺好看。”
卫韵芝半开玩笑地说着,却疼得蹙起了眉。
沈星槎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些黑色纹路竟暂时停下了蔓延:
“别硬撑,我知道您刚才是故意把阴蚀气引到自己身上,否则绷架塌了,整个学院的灵力平衡都会被打破。”
“总不能看着孩子们出事。”卫韵芝望着沈星槎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苏州织造局,也是这样危急的时刻。
他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灵力,为她挡下失控的金线:
“你还记得吗?那次缂丝‘万里江山图’时,你为了护我……”
“记得。”沈星槎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所以这次,换我来。”
沈星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一枚用金丝和砗磲珠编织的护身符:
“这是用您上次给我的孔雀羽线编的,能暂时压制阴蚀气。”
卫韵芝接过护身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地窖的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伴随着隐约的丝绸摩擦声。
“它醒了。”沈星槎站起身,腰间的玉佩发出急促的嗡鸣,“看来不用我们下去,它自己要上来了。”
卫韵芝将护身符贴在心口,银镯重新缠回腕间,那些黑色纹路果然淡了一些:
“宋代镇煞符镇压的,恐怕不是地脉阴蚀,而是能产生阴蚀气的东西。你说,会不会是……”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织造坊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地窖入口的石板被一股巨力掀开,灰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个巨大的茧。
茧的表面布满了缂丝特有的盘金绣纹,那些纹路里镶嵌的,赫然是无数块灰黑色的地脉阴蚀结晶。
“是缂丝傀儡!”
沈星槎瞳孔骤缩。
他在唐代的壁画上见过这种禁术,用活人裹入锦缎,以地脉阴蚀为引,炼制出的不死傀儡,“学院地底竟然藏着这东西!”
傀儡茧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纤细,指甲上还残留着胭脂红,分明是女子的手。
那只手轻轻一勾,织造坊里所有的缂丝成品都漂浮起来,朝着傀儡茧飞去,被它表面的纹路吞噬。
每吞噬一件,茧上的结晶就亮一分。
“它在补全自己的身体。”卫韵芝握紧了手里的戗金剪,剪刃泛着灵力的寒光,“星槎,还记得我们创的‘星河倒卷’吗?”
沈星槎点头,指尖几乎在同一瞬掐起与她分毫不差的印诀。
这印诀他们太熟了。
当年,在敦煌残卷里扒出“五星出东方”织锦的只鳞片爪,两人硬是用七年对练出这一套双人合璧的缂丝灵诀。
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她的灵力自左旋右盘升腾而起,他的灵力则沿反向穿经走纬。
两股力道在半空精准交会,像千丝万缕的无形丝线同时绷紧、穿梭、打纬,织成一张经纬交错的灵网,层层叠叠地罩落,将那枚傀儡茧严密镇压在网心。
“通经!”
卫韵芝低喝一声,体内灵力顺着经脉急速运转,心口的护身符发出耀眼的光芒。
“断纬!”
沈星槎同时发力,金、木、水、火、土五系灵力在他掌心凝成五色丝线,顺着两人的灵力之网注入傀儡茧。
缂丝傀儡发出刺耳的尖啸,茧表面的结晶开始剥落。
可就在这时,卫韵芝突然闷哼一声,心口的护身符竟出现了裂痕——刚才强行压制的阴蚀气,趁着她灵力耗损的瞬间爆发了。
“妈妈!”
沈星槎分神去看她,灵力之网顿时出现破绽。
傀儡茧抓住机会猛地膨胀,将两人震飞出去。
卫韵芝撞在墙角的绷架上,咳出的血染红了素白的绫面,那些灰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她的脖颈。
“别管我……”她推开来扶她的沈星槎,“毁掉它的核心……在茧的最里面……”
沈星槎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不断逼近的傀儡茧,突然做出个惊人的决定。
他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自己的玉佩上,随即反手将玉佩按在卫韵芝心口:
“这是我们沈家的护心玉,能暂时护住您的心脉。等我回来。”
不等卫韵芝反应,沈星槎已转身冲向傀儡茧。
在被茧吞噬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傀儡茧猛地合拢,表面的纹路开始剧烈蠕动,隐约能看见里面有金色光芒在闪烁,那是沈星槎的灵力在与阴蚀气对抗。
卫韵芝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仿佛听见十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在沈星槎耳边说的话:
“缂丝最讲究留白,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填……”
地窖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傀儡茧表面的结晶纷纷炸裂,露出里面被金色灵力包裹的身影。
沈星槎的声音穿透层层阻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以我沈星槎之名,引紫微星力,断此阴蚀!”
金光散去时,晨曦正透过窗棂照进织造坊。
沈星槎抱着昏迷的卫韵芝站在满地狼藉中,傀儡茧已化作漫天飞絮,那些灰黑色结晶在阳光下消融殆尽。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脖颈上淡去的纹路,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拂过她心口那枚完好无损的护心玉。
墙角的绷架上,不知何时多了半幅织好的星图,北斗七星的尾端,多出一颗从未见过的星辰,正散发着温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