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豫荒原的风,裹着沙砾砸在车厢铁皮上时,瑾婳正把最后一片紫檀木刻的脸谱,往车头贴。
她指尖捏着一张脸谱——昆曲《长坂坡》的赵云。
紫檀木的,还带着樟木香气。
眉眼间原本是朱砂,现在被熵雾染成了灰黑。
像一幅工笔画,叫人泼了墨。
她贴得很仔细,指甲沿着木片边缘,压实了一遍又一遍。
鱼鳔胶是她自己熬的,黏性足,就是干得慢,得用手按住等一会儿。指尖沾了胶,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擦。
车头已经贴了7张。
关羽、张飞、诸葛亮,都在。
赵子龙是最后一张。
这一套《三国》脸谱,瑾婳刻了大半个月。
从选料到打坯到开脸,用的还是师父教的旧法子。
师父说紫檀木硬,刻坏了没法修,每一刀都得想好了再下。
她一直记着。
眉眼上的朱砂是南边还没起雾时,调的最后一碟。
当时,觉得够用大半辈子,现在眼看就要见底了。
剩下的被熵雾染过,怎么调都不对,红不红黑不黑,像凝固了的淤血。
瑾婳盯着赵云那张半边已黑的脸,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蹭不掉。
那层灰黑,不浮在表面,已经渗进木质纹理里。
他们说,“熵雾会吞噬一切有序的东西”。
瑾婳不太懂这个,但小影说脸谱有用,因为一出戏,一个人物,一段唱词,都是千百年来反复打磨出来的秩序。
她信了。
她信师父教她勾脸时,说的那句话:
“每一张脸谱里,都有一个人的魂。”
南边的天际线上,熵雾像一堵灰墙。
不高,很长,从左拉到右。
近处的沙丘轮廓还清晰,远一点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身后有人催她上车。
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7张脸谱。
朱砂的红和雾染的黑交叠在一起,像7张半明半暗的脸,迎着南边,一声不吭。
“左前方熵雾浓度飙升!”
卫昭的刀在车厢板上,划出一串火星。
刚刻好的“尉迟恭”纹样突然崩了,木屑混着灰雾簌簌往下掉。
“常规织纹全废了。”卫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苏绣的平针在消融,苗绣的打籽直接碳化。”
缂丝机的梭子,擦出一声尖啸。
林晚星低头,三色线正一寸寸变黑。
刚从富春江捞上来的色泽,在她眼前一根接一根地熄灭、褪色、死亡。
织锦上,那座未完成的山尖开始坍塌,丝线无声融解,像糖山撞上了烙铁。
“晚星!”
沈星槎一把攥住她后领,两个人砸向车厢角落。
惯性还没消,帆布围挡整面解体。
炸开的黑灰,灌了她满头满脸。
那上面流转的地脉金光,十几天的测绘刻录,一瞬之间只剩几道焦痕,扭曲着烙在残存的帆布边缘,嘶嘶冒烟。
灰雾从缺口涌入,稠得像碾碎的炭。
“是五级熵雾风暴。”沈星槎的裂地之力撞在车门上,震出的涟漪被灰雾瞬间吞噬,
“它在针对性瓦解静态纹样,玉琮神徽的防御半径缩小了2/3!”
瑾婳猛地扯开水袖。
小臂上,朱砂勾的脸谱谱式露了出来。
是直接画在皮肤上的,笔笔见骨。
她指尖在车厢立柱上疾点,一记脆响炸开,张飞脸谱的墨色眉纹,从木缝里往外渗,像活物苏醒。
车外,一道屏障撑了起来。
半透明,微微发颤。
灰雾撞上的一瞬,屏障上那对豹头环眼,忽然转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调整视线。
腐蚀性的灰雾,像是撞上了什么不该撞的,硬生生被弹了回去。
反弹的力道把车头前10米的地面,刮掉一层皮。
“是动态脸谱。”
林晚星盯住屏障上转动的豹头环眼。
阿爷笔记里的记载,撞进林晚星的脑海:
“昆曲变脸四象轮转——忠义刚柔。刚守,柔化,义挡,忠镇。尉迟恭持鞭对邪气,貂蝉拜月卸腐蚀,频率不同,防御就不同。”
屏障泛起涟漪。
瑾婳闷哼一声,指尖的朱砂在立柱上,晕成一片。
张飞脸谱的眉梢崩开一道裂,木屑往下掉。
熵雾的腐蚀频率在加速,单一脸谱扛不住了。
卫昭一刀刺入掌心。横拉,血珠子甩在车厢板上。
鲜血渗进木缝,崩裂的纹路猛然顿住。
盘虬的枝节从脸谱轮廓里长出来。
硬木抽新枝,嘎嘎响,顺着屏障骨架往上攀。整道屏障突然生了根,把张飞脸谱那张快要碎掉的脸,重新撑了起来。
“是东阳木雕的‘透空雕’!”
卫昭咬紧牙关,灵力灌入刀身,木屑从指缝间迸出来,
“《封神演义》全套护法神纹——我把它刻进了脸谱夹层。腐蚀冲我来,缓冲我给你们扛!”
沈星槎一把扯过绣绷,将林晚星那根染血的苏绣针,按在瑾婳水袖上。
“用富春山居图的山水纹做底!”
裂地之力顺着针尾轰进去,丝线根根绷直,金光从针脚处往外炸。
沈星槎的声音,压过了屏障的震颤:
“地脉金光定得住它的锣鼓点!变脸不怕快,就怕乱,我给你把节奏钉死!”
三色丝线,在水袖上绽出金光的一瞬,瑾婳旋身而起。
指尖划过虚空,张飞脸谱的墨色,正疾速褪去。
关羽的红脸从屏障深处浮上来,卧蚕眉梢还沾着富春江的水纹,波光粼粼。
灰雾,刚朝赤红屏障猛扑过来,红光灼灼。
那层灼热它还没吃透,貂蝉的粉面,已悄然流转到阵前。
鬓边绒球颗颗都是苗绣打籽。
每一粒迸裂,洒出的全是净化微光。
“刚柔相济,阴阳轮转!”
瑾婳的唱腔在风暴中回荡,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林晚星发现瑾婳的指甲,正在发紫。
那些流转的脸谱,每切换一次,瑾婳颈侧的血管就凸起一分,像有无数根丝线在皮下拉扯。
“她在透支生命精气!”
沈星槎突然将自己的血,滴进瑾婳的朱砂盒,
“昆曲脸谱本是借戏神之力,她现在是用自己的灵力当戏台!”
熵雾骤然收紧,凝成一只巨手,朝车顶拍下来。
卫昭扑上去,用后背硬顶。
木雕刀从掌心滑脱,砸在车厢板上弹了两下。
他刻的那些护法神纹正在断裂。
一寸接一寸,木茬子从纹路里翻出来,像骨头断了戳出皮肤。
绣绷崩断。林晚星手里最后那根苗绣线飞出去,缠住了瑾婳的手腕。
线绷直的一刹,林晚星看见了瑾婳虎口上的老茧。
厚,硬,边缘发黄。
和她自己虎口上的一模一样。
和阿爷的一模一样。
那茧子上还沾着没干的朱砂,红得很沉,像一枚还在流血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