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第七道地缝时,卫昭突然闷哼一声,刀尖正挑进木纹深处。
后颈突然一烫,像烟头摁上去的瞬间。
他没停刀,榫卯纹剩最后一刀,停了纹路就断了。
推完那一刀才反手去摸。
指尖碰到个硬片,边缘薄,嵌在肉里。
用指甲掐住往外拔,那东西纹丝不动,有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把手拿到眼前。
指腹上的老茧正在变色,边缘先泛白,然后灰,像墨滴在宣纸上,沿着指纹的沟壑一丝一丝往外渗。
翻过手掌,灰色爬过了第一个指节。
他试着屈了屈食指:
“能动,肌腱还听话。”
指腹那层茧子没了,像那两根手指,突然变成了别人的零件。
拇指搓了搓变色部位。硬的,茧子的纹理还在,只是颜色不对。
卫昭盯着看的功夫,灰色又往前窜了一截。
车速慢下来,外面有人喊什么。
他没听,把手攥成拳头,灰手指蜷进掌心。虎口的厚茧硌在掌心上,掌心感觉不到。
反复攥了几次,像在确认。
然后他换左手握刀,用牙咬掉刀鞘,刀尖抵住后颈碎片边缘。
刃很凉,手很稳。划了个小口子,血渗出来和蓝光搅在一起。
刀刃往下压,碰到碎片,当一声,从颈椎传进耳朵。
他停了。
那位置太靠脊柱,左手没把握。
收刀,抹掉刀尖上的血,握回右手。
灰色已经过了手腕。
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个刻刀的动作,能动,但感觉不到空气流过指缝。
他把手放回车门上,按在那道刚刻完的纹路上。
木茬子硌手,右手感觉不到。
用左手摸过去,摸到木刺的粗细,摸到纹路的深浅,摸到右手指尖。
还是热的。
“卫先生!”
林晚星的声音撞进车厢,卫昭没回头。
他的右手还按在门板的榫卯纹上,指尖贴着实木的纹理,一动不动。
一根绣丝从身后缠上来,细如发丝,韧如牛筋,绕上他手腕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缠上的瞬间,丝线猛地绷直,然后弹开。
林晚星感觉得很清楚,丝线触到他皮肤的刹那,像是碰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力道根本吃不住,顺着表面就滑脱了。
“您的手……”
她绕到正面,话断在半截。
卫昭后颈的灰色纹路,已经爬出了领口,顺着脖子蔓延到下颌边缘。纹路有走向、有结构、有笔意,撇捺起收,转折顿挫。
林晚星盯了三秒,后背一阵恶寒。
她认得这笔法。
飞行器残骸上刻着的山河篆,也是这个走笔。那些字她拓过,每一个转折都像刀刻进骨头里,多一分则碎,少一分则浮。
但那是刻在金属上的。眼前这些纹路是活的,正沿着卫昭的皮肤往下蔓延,更细、更密,笔画的间隙里像有无数虫在皮下钻动。
“您身上这纹……”
林晚星一把攥住卫昭的手腕,这次直接上手,不绕丝,“跟残骸上的山河篆一模一样,您到底碰了什么?”
卫昭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
掌心朝上,灰色已经过了手腕,正往小臂上爬。
他手指张开又攥紧,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后颈嵌了个碎片,”卫昭的语气像在讲今天天气不好,“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也得拔!”林晚星松开他手腕,绣丝重新绕上指尖,丝线在她指间绷出三道银光,“那东西会往下走,走到脊椎你下半辈子就躺着了,快趴下了!”
卫昭没趴。
他把木雕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牙咬住刀鞘拔掉,刀刃横在面前看了一眼。
“你绣丝借我一根。”
“您要干什么?”
“挑碎片。左手不够准,用你的丝探位置。”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出一根绣丝缠上刀尖。
丝线在刀刃上绕了三圈,绷到最紧,尾端留在她手指上。
这是要用绣丝当探针,丝的另一头连着她的指尖,碎片的位置、深度、角度。
林晚星能通过丝的震动,感觉得一清二楚。
“您忍得住吗?”林晚星问。
“你手别抖就行。”
刀尖抵住后颈的切口边缘,绣丝同时探进去。林晚星闭上眼,指尖的丝线开始传递信息——皮下的阻力、组织的密度、那个硬物的轮廓。
很清晰,像一个三维的触觉地图,在她脑子里铺开。
“往左偏半寸,深度2毫米,斜角30°。”她睁开眼,“挑。”
刀尖压下。
卫昭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弛下来。
刀刃撬动碎片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他掌心,当的一声,又轻又脆。
“出来了。”
林晚星的绣丝卷住那枚幽蓝碎片,往外一带,碎片落在车厢地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但卫昭手臂上的灰纹没有退。
“没完。”
卫昭低头看着自己右手。
灰色停在手肘位置,没再往下走,但也没退回去。
他攥拳,感觉不到指甲掐进掌心的疼,但手指还能动,肌腱还有力。
弯腰捡起那枚碎片,捏在指间看了一秒,然后攥进拳头里。
“车上还有三块门板没刻完,”卫昭把刀重新握回右手,刀刃贴着虎口,“榫卯纹必须今天收工。”
林晚星瞪着他。
“您的手已经……”
“感觉不到了。”卫昭打断她,用左手把一块门板拉过来,右手刀尖抵上木面,“但手艺不在感觉上。”
刀尖吃进木头。
木纤维断裂的震颤,从刀刃传到虎口。
虎口传不到大脑,但卫昭看着刀刃的行进路线,看着木屑从刀口翻出来,深浅宽窄分毫不差。
“手感断了,”他头也不抬,“眼睛还在。”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刀一寸一寸往前推,绣丝在指间慢慢攥紧。
窗外引擎声轰然响起,车身猛地震了一下,木屑从门板上跳起来,落在卫昭手背上。
灰色手臂上,沾着浅黄木屑,对比扎眼。
沈星槎一脚把刹车踩死,轮胎在柏油路上撕出3米长的黑痕。
橡胶焦臭味直接灌进车厢。
他根本没熄火,从驾驶座翻身就扑向后座,双手一把摁住卫昭的肩膀。
掌心刚贴上去就被烫得一哆嗦,那层皮肤底下像有炭火在闷烧。
“舅舅!”
沈星槎声音劈了,嗓子眼发紧,摁在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都掐进卫昭衣料里。
“你身上烫成这样,您不吭一声?您当我这个外甥是死人吗!”
沈星槎话没落地,一道脆响炸开。
卫昭领口里那枚刻着《考工记》片段的黄杨木护身牌正往外裂。
从木芯深处往外顶,木纹噼里啪啦地崩开。
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吐烟,灰黑色的,黏稠的。
沈星槎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一把扯开卫昭领口,看到那块从小见惯的木牌正在冒烟,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这牌子,这不是外公给你刻的吗!它里头到底封着什么?!”
沈星槎吼到最后,嗓子完全劈了。
“能量药剂!”
瑾婳已经扯开医疗箱,制式能量药剂的玻璃管,在掌心泛着冷光。
她单膝砸在座椅上,针头对准卫昭手臂的血管,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针尖触到皮肤的瞬间,玻璃管从内部往外崩,像被东西从里面猛推了一把。
淡蓝色药剂溅上卫昭手臂上那些灰纹,一声滋啦炸响,像滚油泼进了冷水。
药剂在灰纹表面翻腾起泡,冒出刺鼻的酸味。
卫昭的皮肤迅速鼓起细密的水泡,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地往外翻。
瑾婳瞳孔骤缩,一把甩开碎玻璃渣,抬头看向沈星槎,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他……他的身体在排斥能量药剂。那些灰纹把药剂当燃料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