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边,阿禾的镜像把他逼到了绝路。少年独臂的身形本就单薄。
木托绣具早在第一次格挡时,就被打飞出去,摔在两步之外的碎石堆里,轱辘辘滚了两圈停住。
镜像不捡,不看,只盯着阿禾。
它一步一步往前逼,阿禾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墙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退路了。
镜像抬手,木托对准阿禾的胸口。
阿禾缩成一团,整个身体都在抖,眼眶里的恐惧不是抽象的。
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是嘴唇在无声地蠕动。
想喊什么,喉咙却被恐惧掐死了,只溢出一声破布条似的低咽。
然后,那些孩童的镜像,不用利器,不用任何看上去危险的东西。
它们蹲下身,和自己的孩子保持同一个高度,歪头的神态、翘起的嘴角、甚至眨眼的速度都一模一样。
它们张开嘴,用孩子自己才有的那种软糯的、带着奶音的声调,轻轻喊出了名字。
每个名字都喊得甜,喊得暖,像临睡前的呼唤,像放学时门口的那声招呼。
有的孩子眼睛亮了,笑起来,张开手臂往前跑——
镜像的手臂也张开了,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柔。
孩子撞进镜像怀里。
下一秒,喉骨被捏碎的声响脆生生地炸开,像踩断了一根嫩树枝。
那孩子的笑容还僵在脸上,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小手从镜像的肩膀上滑落,啪嗒掉在自己身侧。
另一个孩子被镜像搂住后脑,以为是拥抱,结果那是为了让颈椎暴露出来,便于下一击更准确地落下去。
闷响过后,那孩子趴在地上,一条腿还在抽搐,脚踝处的铃铛镯子叮铃叮铃响了两声,停了。
血溅在镜像们的脸上,身上,手上。
它们蹲在那些小小的身体旁边,歪着头,眼神干干净净的,像在看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民俗系的老者捂着胳膊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挤出来,和地上的灰土和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浆。
他喘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哨音,花白的头发散开来黏在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阿禾沿着墙根滑坐到地上,腿软得撑不住,他的镜像举着木托停在他头顶,没有落下最后一击,就这样悬着。
那比直接砸下来更残忍。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不成字,只是一串破碎的、湿漉漉的气音。
几步之外的孩童镜像开始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转向下一个目标。
它们脚边躺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学员,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完。
一个小姑娘侧卧在血泊里,辫子上的红头绳散了一边,另一边的蝴蝶结还完好无损地翘着。
空气稠得吸不进肺里。浓烈的血腥味底下还浮着一层别的味道——
竹篾子的清苦味,绣线染料微微发酸的草木味,某个孩子口袋里压碎的山楂糖的甜味。
所有这些味道搅在一起,比血本身更让人胃里翻涌。
“都别过去!那是假的!”
梁祯元挥动漆缂板材,挡下两道偷袭,高声嘶吼提醒全场,可混乱之中,他的呼喊被无数惊呼掩盖。
镜像最阴毒的诡计,便是模仿本体熟悉的语调、说话习惯,伪装成同伴诱骗靠近。
“星槎哥,快来典籍室,我找到破解黑雾的古籍了。”
一道和瑾婳别无二致的温柔女声,从藏书阁传来。
正在织造系布防的沈星槎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脚就要奔赴典籍室,身旁的梁祯元,伸手拽紧沈星槎的衣袖:
“别去!是镜像骗你!真的瑾婳,刚刚还和我一同御敌!”
沈星槎的脚步骤停,鞋底在碎石子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扭头,视线越过广场上混乱的人影,钉向藏书阁的方向。
那栋楼在暮色里安静得反常,飞檐的影子斜斜压下来,门洞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一阵冰凉的刺麻感从脊椎尾骨,直蹿到后脑勺。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布料黏在皮肤上,被晚风一吹,凉得沈星槎打了个寒战。
刚才他差一步就冲过去了。
就差一步。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藏在暗处的东西,有无数次出手的机会。
不是能不能杀他,而是想不想。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柄看不见的刀,已经贴上了自己喉咙的皮肤,凉意顺着颈动脉,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再往前迈一步,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别人了。
他把这口凉气缓缓吐出去,胸腔里心脏砸得肋骨生疼。
而那股寒意还没散,另一种更阴冷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猜忌。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几乎能看见它在人群里蔓延。
从一个眼神到一个后退的脚步,从一次迟疑到一整片突然拉开的距离。
上一秒还背靠背并肩作战的人,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往外散开。
每个人都在后退,每个人都在打量身边那张熟悉的脸,试图从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纹路里,找出一点点不属于人类的破绽。
那个一直在左翼护阵的微雕系师姐,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周围三张面孔,脚下不动声色地往石柱的方向挪了半步。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半步已经说了所有话。
有人在人群里突然攥住了身边同伴的手腕,不是握手,是翻过来检查——
看脉搏,看体温,看手背上那道三天前一起训练时留下的划痕还在不在。
同伴僵在原地,任他摆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被怀疑的委屈和怀疑别人的愧疚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广场中央那两个人,终于对峙成了死局。
是两个年轻学员,一男一女。
女生手里攥着盘金绣的针线,针尖对着对面的人,手指在抖。
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断掉的抖。
男生举着一把制版用的裁刀,刀尖也在晃,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的汗滚下来挂在睫毛上,他不敢擦,也不敢眨眼。
“你先证明你是真的。”女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紧又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丝线,随时会崩断,“不然,我不会放下针线。”
她的指节因为攥针攥得太用力,白得没有血色。
针尖对准的是她认识了两年、前天还帮她修过绣架的搭档。
男生脸上闪过一丝几乎称得上痛苦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她的还哑:
“该你先证明。我怎么知道——”
他的刀尖抖了一下,眼眶里亮晶晶地打着转,“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黑雾变出来的假货?”
他说到“假货”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劈叉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兵器对着兵器,眼神对着眼神。
信任那根弦已经裂了缝,每一秒对峙都在把裂缝撑大。
他们两个谁都想相信对方,但谁都不敢先放下手里的东西。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对搭档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靠近。
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个人的胸口都被压得喘不上气。
女生攥着针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盯着对面那个人的眼睛,拼命想从里面找到证据——
找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细节,一个镜像不可能复制的瞬间。
可是越盯着看,她越发现自己不敢确定了。
记忆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了叛徒,她开始怀疑自己记住的那些细节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
她的针尖在往下坠,不是放下了,是举不动了。
男生的裁刀也一样。刀尖一点一点往地面倾斜,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们都没哭。
但围观的几个学员里,有人把脸别开了。
人心惶惶,危机层层叠加,揪心的窒息感笼罩整座织星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