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的嘶吼,撞碎了书院广场的空气。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还在他齿间震颤的刹那,对面的镜像晃动了——
那个和他拥有相同记忆轮廓的玩意,在他换气的半拍间隙里猛然抢攻。
黑雾翻涌、收紧、凝固,眨眼便拧成一把短刃的形状。
刀刃薄得几乎不真实,像从噩梦里裁下来的一条阴影。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钝,却清晰得让人牙酸。
卫昭低头,眼睁睁看着那把雾刃没入自己左肩。
衣衫撕裂的触感,迟了半秒才传到神经。
紧接着,滚烫的热血,顺着手臂内侧淌下来,蜿蜒过手背,从指尖滴落。
他的膝盖撞上石柱的棱角,整个人踉跄着砸在冰冷的柱面上,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碾碎的喘息。
镜像没有追击。
它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用卫昭自己的眼睛看着他流血。
广场的地砖上,血花正一朵一朵绽开。
“卫昭!”
梁祯元漆缂光板奋力逼退身前镜像,想要驰援,却被另一团熵雾分身缠住,难以脱身。
混乱之中,沈星槎已然陷入死局。
属于他的记忆镜像静静伫立,容貌、衣袍、指尖捻丝的姿势与他别无二致。
沈星槎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头顶整片天幕已被撕裂。
头顶上方大约300米处,大气层像被无形的手指划开一道伤口,数以万计的光点从那道裂隙中倾泻而下。
每一颗都是纳米级丝线单元的末端激活信号。它们划破空气时不发出哨音,只在视网膜上拖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灼痕,像整个银河系突然决定坠落到沈星槎一个人头上。
数据库匹配完成。
识别结果弹出在他的战术头盔内侧,猩红色的警告框几乎占据全部视野:
“战法编号S-07·缂丝阵列。使用者身份——己方生物特征吻合度99.97%。”
那是他自己的招数。
星辰护盾展开,沈星槎听到了自己牙根摩擦的声音。
他的丝线单元从肩胛骨两侧的皮下发射舱弹出,在半空中织成第一层防御矩阵,经纬交错,断纬处精确到微米。
可对方的丝线来得更快,更密,像镜子里的倒影突然获得了更快的帧率。
那些光丝从每一个他算准的角度钻进来,封死他每一次预判的闪避路径——因为对方也预判了他的预判。
他知道每一个漏洞在哪里。
所以,在第一层护盾被同频共振撕碎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死法。
镜像没有呼吸,没有疲惫,不必承受星力透支的灼痛。
它单纯复刻所有御敌招式,进攻永不停歇。
沈星槎不断腾挪,以时序丝线格挡,手腕震颤发麻。
他最擅长的技法,此刻尽数变成刺向自己的凶器。
“同为织星者,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星槎沉声喝问。
镜像只是扯起一片冰冷的笑意,语调完全照搬他平日的声线:
“你的技艺,你的招式,我全都拥有。你凭什么赢我?”
丝线猛烈相撞,迸开细碎星芒。
一道锋利纬丝突破防线,狠狠洞穿沈星槎右肩。
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后退,掌心丝线几近溃散,鲜血浸透袖口。
步步后退,节节溃败。
廊下的学员们已经没人记得呼吸。
一个年轻男孩攥紧了身旁同伴的手臂,指尖发白,浑然不觉。
他们的视线被钉死在广场中央那两道纠缠的光痕上——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分不清了。
每次丝线破空的锐响都像针扎在耳膜上,每次护盾碎裂的爆光都让他们集体往后缩半寸。
有人嘴唇翕动着,在默念什么,大概是“躲开”,可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沈大哥——!”
瑾婳的声音,撕裂了广场上空的混沌。
她半跪在战场边缘,额间沁出的汗珠沿着鼻梁滑落,滴在面前摊开的丝绢上。
十指翻飞,指尖牵引着数百根细如发丝的绣线,苗绣巫纹在她身前一层层绽开——
蝶纹、枫纹、牛角纹,古老的图腾从绣面上升起,化作半透明的屏障,堪堪抵住从沈星槎那边逸散过来的星辰碎芒。
每片碎芒撞上巫纹,她的肩胛骨就震颤一次,像被人用锤子隔着棉被敲击脊柱。
可她分不出手去擦汗,也分不出手去救。
她只能喊。
“你听着!镜像用的是你的底层战术逻辑——”
她的声带几乎被扯断,嗓音劈裂成沙哑的嘶吼:
“它比你快是因为它在读你的肌肉电信号!别用预设连招!随机应变!你随机一点行不行?!”
廊下终于有人呜咽出声。
“星槎哥!想办法找出破绽!”
“卫昭先生说了,镜像无法复刻寻常生活化针法!”
沈星槎想要调动星力,可镜像攻势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漫天丝刃层层绞杀而来,封死所有退路——
他能感觉到死亡正一寸寸碾过皮肤,像冰水漫过口鼻。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濒死的眩晕冲上颅顶,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领口那枚布制盘扣,粗粝的棉线纹路,被体温焐得微温。
那是奶奶在世时缝的。
她曾坐在缂丝作坊那盏昏黄油灯下,浑浊的眼睛几乎贴上针尖,一针一针缝进他长衫领口的。
她说出门在外,总要有个念想。
回忆,像碎瓷片一样扎进来——
奶奶握着沈星槎笨拙的小手走锁边针,灶上药罐咕嘟冒泡,木织机吱呀呀响到后半夜。
她指腹上那层怎么也洗不掉的薄茧。最后一口气时,她攥着沈星槎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手艺要好好守住,星槎,你得替奶奶守住。”
丝刃又收紧一寸。
沈星槎几乎能听见自己颈动脉,被气流割开的嘶响。
但那枚盘扣硌在指腹下,粗粝,实在,仿佛那只布满薄茧的手,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按着。
“不能死在这里。”
杀伐对战的星技,在这一刻尽数被他放下。
沈星槎陡然撤去所有时序丝线,护盾崩碎,锋刃消散,漫天金芒在一息之间尽数敛入指尖。
他不再攻,不再守,只是凝神屏息,牵引一缕微光缓缓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