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雾撞上作战服的织星纹样,立刻发出细微滋滋声响,五彩丝线自动漾开一层柔光,隔绝腐蚀。
陆榫边走边拼装迷你榫卯了望架,刻意放轻语气冲淡压抑:
“等抵达欧洲见到那边的匠人,真想看看他们的金属雕刻、彩绘玻璃,正好和我的榫卯互通技艺。”
许砚推了推满是划痕的旧眼镜,指尖摩挲怀中复刻羊皮古籍:
“史料记载,古时西方手抄本匠人、琉璃工艺师,都曾以自身技艺抵挡早期熵雾,火种本源和缂丝、石刻并无二致,绝不会轻易溃败在归一者手下。”
温纾指尖捻出几缕随身丝线,在空中织出细密星网探查前路动静:
“只盼我们抵达之前,他们尚且安好。若能东西火种互通,‘吸星计划’的合围之势便不攻自破。”
柏苍握紧腰间木刻长刀,目光穿透厚重雾霭:“归一者主力尽数西移,那边必然苦战不休,再赶路三日,就能抵达远洋信号接收站点。”
五人稳步穿行,丝线微光在灰雾中拉出五道绵长光轨。
前行近百里,山势陡然沉了下去,脚下的碎石路变成半塌的古道。
两侧崖壁逼仄地往中间挤,天光只剩下窄窄一条。
卫昭走在最前头,腕间那台电台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震。
从内部蹿上来的、细密急遽的抖动,有东西在壳子里拼命撞。
紧接着,电流杂音猛地拔高,尖锐得扎人耳膜,所有人都下意识皱了眉——
可那尖啸只持续了不到两息,忽地一收,干干净净,像被人一刀掐断了喉咙。
静得让人后颈发麻。
然后声音来了。
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字清晰得过分,清晰到不像活人在说话,像某种东西在模仿活人的声带。
卫昭脚步钉死在原地。低头看着电台面板,指针疯狂摆动,频率数字跳得像溃逃的蚁群。
腕间那缕沈星槎的缂丝丝线,绷了一下,紧跟着又松下去,松得他心口一空。
身后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压薄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平稳、流畅,每个字都砸在耳膜上,冰凉凉的,一路顺着脊椎往下淌。
没有求救的慌乱呜咽,只剩一片死寂刺骨的绝望。
「别来。西方的火种,已经变质了。」
岑燕脸上的从容尽数消散,衣间苗绣银线不受控制发烫:
“变质?难不成他们倒戈归顺归一者了?”
几人脚步钉死在雾里,膝盖都僵了,筋脉被一把攥住了。
雾是活的,翻涌着往人身上扑,又腥又凉,舔过皮肤的时候,带出一层鸡皮疙瘩。
卫昭低头盯着电台,指关节攥得咯吱响,白得透出底下的青筋。
拧动波段旋钮,咔咔两声脆响,信号灯亮了又灭,灭了他再拧,拧到手指发颤也不停,嘴里咬出一个字:
“回……”
声音刚蹦出去,信号那头就断了。
线一把扯走,剩下的只有滋啦啦的电流空响,砸在耳膜上又刺又钝,一遍一遍刮着人神经。
卫昭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颌,悬在那儿颤了颤,吧嗒滴在电台铁壳子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雾更浓了,四面八方挤过来,缝隙里透出的光越来越薄。
卫昭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沉下去,抬眼往前一刺——
“听着。”嗓子劈了,但每个字都从肺里硬顶出来,“它敢递话,就说明怕了。怕了的东西,就扛不住我们往前拱。”
他把电台往腰侧一卡,腕间的银丝蓦地灼了一下,像回应。
身后五人同时步伐在碎石上,踏出低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擂鼓。
柏苍眉头拧起,刻刀瞬间出鞘,掌心凝聚木雕星力,撑起一面厚重木质防御盾:
“归一者惯于用熵雾扭曲心智,莫非他们被镜像同化,或是遭文明格式化侵蚀本心?”
陆榫手中未完工的了望架哐当落地,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甘:
“我们跨越千里雾海赶来支援,换来一句劝退?倘若西方火种彻底异化,归一者东西夹击,我们腹背受敌,总坊危矣。”
许砚慌忙翻出怀中古籍,语速急促:
“现存所有史料,从未有火种变质的记载。文明火种扎根于匠人的初心与世代记忆,理论上绝不可能被彻底异化,其中一定藏着隐情。”
温纾抬手织出一张巨型星丝屏障,将五人护在中央,隔绝周遭愈发躁动的雾流,转头看向卫昭:
“队长,现在如何抉择?折返姑苏通报总坊,还是继续前进查清真相?”
卫昭垂眸望向腕间那缕沈星槎赠予的本命丝线,丝线正朝着欧洲方向剧烈震颤、不停共鸣。
他握紧怀中贺兰石刻石牌,凉雾吹乱额前碎发,眼底不见半分退怯。
“就此折返,我们永远只会困在未知的恐惧里。”
他抬眼望向西方无边无际的雾海,声音清亮笃定,穿透周遭死寂:
“这句警告不是敌意,是隐忍的提醒。他们尚且有能力向外传递讯息,足以证明本心并未完全泯灭。”
“我们身负苏绣、苗绣、木雕、榫卯、考古五大华夏文脉火种,整个织星学院的期盼托举我们至此。若是放任归零者吞噬整片异域文明,便是辜负所有坚守。继续向前,寻到讯号源头,探明火种异变的真相。”
几人猛地抬头,两两撞上视线,那一眼里没有迟疑,也没有退路。
方才残存的一点松弛被雾气和电音撕得粉碎,眼底烧起来的只有一种东西——
孤注一掷的火,燃得又烈又干,燎过瞳孔,烫得人眼眶发酸。
温纾指尖的银丝无风自颤,岑燕腕间的青雾腾地一卷,柏苍掌心的木纹活过来鼓胀,陆榫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那堆散碎的榫卯上,指腹摩挲着咬合的棱角,像在摸一把出鞘的刀。
许砚把泥板碎片往怀里一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热得在冷雾里凝成了白烟。
卫昭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没说话。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支队伍已经不需要号令了。
每个人都把自己那一截命,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雾又压下来一层。
他转身面朝前方,脊背抻得笔直,肩胛骨在衣料底下,绷出两道硬棱。
“跟紧了。”他声音不大,却被山壁弹回来,撞进每个人耳朵里,“往前走,别回头。”
温纾收束丝线,星网铺开在前开路;
柏苍木雕巨盾横亘队伍前方;
陆榫飞速拼接榫卯构件,层层围护众人周身;
岑燕催动银线灼烧躁动熵雾;
许砚抱紧古籍,时刻感知异域文明气息。
灰黑色熵雾翻涌得愈发狂暴,远方大陆深处,一缕扭曲暗沉的金色火光,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便是早已异变的西方火种。
前路不再是相约并肩的盟友,而是一场吉凶未卜的绝境险局。
可织星者手中的丝线、刻刀、木榫从未放下,承载千年华夏文脉的星丝微光,于无边死寂雾海之中,稳稳向前,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