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忽然抬手。
漫天缂丝“哗”地一声铺开。
银光如昼,数千根星丝在千分之一秒内,织成一张横亘半空的光幕。
巨石砸在上面,整个光幕猛地向下一沉,天空本身被压弯了脊椎。
沈星槎手臂剧烈震颤,星丝崩断的声音细密如琴弦连折,每根断在他自己的神经上。
嘴角溢出的血,沿着下巴滴落,砸进烟尘里,烫出几朵小红花。
但他一步都没退。
脚底的石板碎裂如蛛网,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响。
整个人像一枚钉在文明废墟上的铆钉,宁弯不折。
“你看到了。”沈星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也可以站在这里,看着你和神庙一起被埋葬。但我选择先替你挡着。这就是我的方式。”
埃利奥斯盯着沈星槎嘴角那抹血痕。
他见过太多人在神庙面前流血。
有的为夺宝流干,
有的为逃命喷溅,
还有的跪在废墟前,假惺惺挤出几滴,然后转身把神骨卖进黑市。
可眼前沈星槎这个人流的血,和他自己唇边的一模一样烫。
不是怜悯的泪,不是表演的伤。
是被巨石压进骨缝里,硬扛下来,真实流出的东西。
那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断石上,像一小簇不肯认输的火。
埃利奥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几滴血也砸进了他胸腔里。
把他这些年,封在最深处的那点执拗,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缺口。
他咬紧牙关,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挤出来:
“你可以……帮我挡。”
他顿了顿,眼底仍有浓烈的不信任,却已不再只有那一种情绪:
“但你不许靠近神庙核心。一米,都不许。”
“可以。”沈星槎答得干脆。
接着,埃利奥斯转身,朝石巨人崩碎的残骸伸出手掌。
金色石纹重新在废墟上蔓延,如一条条金色的血管,将碎石重组。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暴烈: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东方人的本事!如果你们敢在背后捅刀,我会拉着你们所有人,一起沉入这片卫城地底!”
“那你可得站稳了。”卫昭咧嘴一笑,錾刻刃光猛然暴涨,如流星般劈入异化潮中,“我们打架,从来都是往前冲,不会往后缩!”
莱昂纳哈哈大笑,光影丝线如怒放的烟花铺展开来:
“来来来,让异化体看看什么叫六人联手!”
林晚星双掌合十,镜面星力在六人之间折射出无数光点,将每个人的攻击轨迹,连接成一张精密的大网。
沈星槎重新将缂丝缠绕上那块大理石残块,就像一面铭刻着古老历史的盾牌,护在众人身后。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不知是说给埃利奥斯听,还是说给这座濒临崩塌的神庙。
“文明的记忆不会因为猜忌而消失。打完之后,我们还有时间继续互相提防。”
埃利奥斯站在帕特农柱下,两边是滚滚而来的熵雾,身后是千疮百孔的神庙。
他的目光扫过这五个正在拼死战斗的外来者,心口的冰层没有融化,却已被凿开了一道不可逆的裂痕。
他缓缓抬手,石纹从掌心蔓延到整个手臂。
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地脉,突然被唤醒。
沿着他的血管一路奔涌,将他的右臂铸成一截会呼吸的石头。
金光自指缝间溢出,与沈星槎的银丝,在黑暗中相遇。
没有预兆地,两股力量开始咬合。
“你……”沈星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银丝绷得笔直,“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埃利奥斯居然笑了一下,“说‘麻烦你撑住,我要变身了’?”
“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你什么时候有过准备?”
金光与银丝拧成一股,在神庙正门前,织出一张流动的网。
那些扑上来的异化物,撞在屏障上,发出指甲刮过石板的刺耳声响,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沈星槎向前踏了半步,银丝从指尖分出12道,钉入地面。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左翼有缺口。”
“看见了。”
石纹从沈星槎脚底蔓延出去,沿着地面裂缝飞速生长,在左翼补上一层淡金色的岩壳。
两道力量,在缺口的边缘咬合——
岩壳先铺过去,银丝随即缠绕上来,像是绣娘在石板上绣花。
“你以前跟人这样配合过吗?”沈星槎突然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他顿了顿,“也因为,你刚才冲回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可以信你。”
沈星槎沉默了一瞬,银丝微微一颤,又稳住了:“你还挺会挑时候煽情。”
“彼此彼此。”
他们没再说话。
屏障之外,潮水一样的黑暗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疯狂,那些异化物不再只是扑上来。
它们开始用身体撞击屏障的接缝,像是知道哪里最脆弱。
“它们在找缝。”沈星槎说。
“嗯。”
“你还能撑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侧过头,看了沈星槎一眼:
“看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其实早就知道地底下有东西。”
沈星槎的手指僵了一瞬,一根银丝嗡地断成两截。
“你——”埃利奥斯转头,瞳孔里倒映着金光与黑暗交织的光影,“你知道多少?”
“不多。”石纹沿着沈星槎的脖颈向上蔓延,像是织了一层铠甲,
“只是你从进门开始,每过3分钟就会看一眼脚下的地砖。你的银丝有7根一直扎在石缝里,不是防御,是在感知。”
“还有你刚才问我‘还能撑多久’,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你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沈星槎深深吸了一口气,被他一口气呛住似的,半天才说:
“你属警犬的?”
“属石头的。”埃利奥斯认真地说,“石头对脚下的事情最敏感。”
沈星槎沉默了很久。
屏障外的黑潮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那些异化物不再冲撞,而是围在屏障外面,密密麻麻地,像一片会呼吸的黑色肉壁。
“是‘归一者’。”沈星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它醒了。就在卫城下面。你调动石脉的时候,它感觉到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这里封着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原本只是想……”沈星槎闭上眼,又睁开,“想借这里的石脉找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吗?”
“没有。”沈星槎笑了一下,很淡,“倒是把你给引出来了。”
“后悔吗?”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地面一震。
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细缝,黑色的气息从裂缝里渗透出来,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地摆动。
沈星槎的银丝全部亮起,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它来了。”
埃利奥斯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已经彻底石化的手,按在地面上。
金光沿着裂缝灌了进去,像滚烫的岩浆注入冰冷的河道。
地底深处,有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咆哮,从地质纪元之前传来的回响。
“沈星槎。”埃利奥斯忽然说。
“干嘛?”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打的?”
“大多数时候。”
“以后可以不用。”
沈星槎怔了一下,银丝的光在黑暗里轻轻摇曳。
“你这个人……”沈星槎别过脸,声音被黑潮的嘶吼盖住大半,“真的很会挑时候。”
地面第二次震动。
神庙正门在他们身后轰然洞开,一股来自地底最深处的风涌出来。
带着石髓与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比黑暗更古老的东西的呼吸。
他们并肩站在门口,身前是咆哮的黑潮,身后是深渊的回响。
金光与银丝在他们之间交织,像黑暗中最后一盏灯。
而埃利奥斯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光亮起的同时,卫城地底最深处,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透过层层岩脉,锁定了地面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视线,来自石脉的源头,来自所有山峦与深渊共同的母亲。
它没有情绪,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一个新的变量。
一个……重新焕发生机的时空雕塑。
黑暗中,一个古老而悠长的念头缓缓成形,像地底暗河奔流了千年,终于抵达出口: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