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在沈星槎掌心迅速化为细碎光点消散:
“只要看不见彼此,人就会被恐惧的脑补吞噬。未知会放大恐惧,恐惧会滋生猜忌。不用刀兵相向,同盟自己就会产生裂痕。这就是文明隔离计划真正的歹毒之处。”
埃利奥斯站在那截坍了一半的大理石柱旁,没有出声。
石头上,还残留着沈星槎方才刻下的纹路。
东西方文明交握的图案还很新,能看见刀痕边缘没来得及落定的石粉。
他的目光从那些纹路上移开,投向远处,看那些据点在黑雾里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变成孤岛。
他心里是动过的。
沈星槎把那些记忆刻进石头的时候,埃利奥斯觉得自己封了多年的那扇门,确实被什么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
很轻,但真真切切地响了。
不是没有回音。
可旧伤还在。
而此刻,埃利奥斯看见同盟之间一旦断了消息,猜疑就冒了头。
不是从敌人那里长出来的,是从自己人中间。隔着一层熵雾,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敢先信谁。
上一刻还是并肩的据点,这一刻已经在互相盘算,对方还会不会来,自己要不要先撤。
埃利奥斯没有看轻他们。
只是忽然觉得,那道才被敲开的门缝里,又有冷风往里钻了。
他神色复杂,低声开口:
“所以,所谓的同盟,根基如此脆弱?仅仅切断通讯,内部就会生出嫌隙。”
这句话,戳中所有人心中最难受的地方。
莱昂纳猛地转头看向埃利奥斯,心中本就因为佛罗伦萨失联而煎熬,闻言情绪瞬间绷不住:
“脆弱?难道经历过背叛,就该直接否定所有联结吗?!现在是信道被敌人摧毁,不是同伴主动背叛!”
“可现在谁能够证实?”埃利奥斯目光锐利,过往的伤痛又一次浮上心头,“远隔千山万水,音讯断绝。你凭什么笃定远方的人,不会妥协,不会倒向归一者?你拿什么做担保?”
莱昂纳被问得一时语塞,胸腔起伏,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是啊,眼下没有任何证据。所有的信任,都建立在“我愿意相信”之上。
卫昭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信任,本就不是靠时时刻刻看得见来维系。但不可否认,隔绝会消磨人心。远方的战友正在承受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林晚星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我不愿意去设想姑苏总坊陷落,更不愿去设想伙伴背叛。可熵雾……隔绝现实摆在眼前,我们没有办法核实任何消息。”
远处的神庙群落里,还有没死透的东西在叫。
声音是石头磨着石头,又从裂开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在一声声数着谁的名字。
头顶的天已经不像天了。
黑色的熵雾屏障从天边漫起来,一道一道垂落,把天和地切成若干块。
云在左边浮着,月亮在右边碎着,神庙的残影被夹在中间,像一幅被撕开又重新拼错的画。
人站在这下面,会觉得自己也被隔开了。
头顶一块天,脚下半截地,身后一座半塌的神庙。
风从屏障之间的缝里,挤过来,凉得不带人味。
那些石质异化体的嘶吼,忽然又起来,在等什么,又在回应屏障深处某个更大的东西。
一部分织星者,或许已经浴血战死;一部分,困守孤地苦苦支撑。
但谁也不知道,哪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沈星槎缓缓收拢手掌,消散的缂丝光点自指缝流走:
“敌人的算计很狠。物理上分割我们的土地,精神上割裂我们的信念。”
抬眼看向小队众人,又望向依旧满心挣扎的埃利奥斯:
“他们赌的就是,看不见彼此,我们就会先怀疑自己人。”
“但猜忌,不应当成为我们的答案。”
“通讯可以被切断,星丝可以被撕碎。可是那些被时空雕塑刻印在石材之上,那些代代流传、跨越山海互通往来的文明记忆,敌人无法抹除。那才是我们同盟真正的根基。”
埃利奥斯沉默不语,内心的挣扎更加剧烈。
看见敌人的阴谋,
看见隔绝带来的人心动荡。
可过往被背叛的记忆,依旧像枷锁一样捆缚着他。
接受同盟,意味着他要再次赌上自己,赌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天空深处,又传来一声断裂。
比雷更脆,更轻,在极高的地方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剪断了。
余音还没落到人间,就散在云层上面。
某个不知名的远方据点,在网中最后闪了一下。
只是那点微弱的星丝光亮,像人咽气前最后一口热息,吐出来,灭了。
整个卫城静了一瞬……
有人轻声问:
“北线……是不是也没了?”
没人回答。
林晚星还维持着虚按星丝的姿势,指尖却已经停下来。
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仿佛不认识它们。
沈星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又一处。”
埃利奥斯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渐次沉没的天际线上收回来,低声重复:
“孤岛时代。”
他说得很平,像在给一座新立的界碑,念出名字。
瑾婳终于抬起头,眼圈泛红,哑着嗓子问:
“那还有谁能听到我们?”
她的声音在空气里飘了不到两步,就被远处石质异化体新一轮的嘶吼吞没了。
没人回答。
可就在这片死寂里,沈星槎身旁半塌的祭坛上,那根早已断裂、按理说绝无可能再亮的星丝,忽然“嗡”地一颤。
没有光,没有讯号,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颤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或从很远很远的另一端——
有人把线头,轻轻勾了一下。
又一下。
“谁?”沈星槎转身。
埃利奥斯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那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拖长了一些,像一句被打碎到只剩最后一丝气息的回话。
断掉的星丝,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动了起来。
林晚星屏住呼吸,看清了。“那不是颤。”
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根一根地,把断口重新接上。
孤岛时代,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