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继续晃,晃得人脸都快看不清了:
“归一者是照着清单打的!照着清单!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频道里开始有杂音了。先是有人在低声嘀咕,然后第二个声音插进来,第三个,第四个……杂音变成嗡嗡的蜂群。
“中亚戈壁的据点坐标,昨天才录入系统……”
“录入之后谁看过?谁有权限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有些环节,该查就得查。”
“查谁?你最好把话说明白。”
全息投影之间,目光开始交错。
姑苏的织官扫了雅典的祭司一眼,
雅典的祭司扭头去看吉萨的亚麻管事,
亚麻管事把眼皮垂下去,手指头在沙盘边上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中亚那边,工坊里基本都是本地招募的匠人。”
不知道谁冒了一句。
“本地招募怎么了?”埃及亚麻族长狠狠抬头,“你说,本地招募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我是说……”
“你就是在说。你刚才那话,就是冲着中亚去的。”
“行了!”沈星槎一巴掌拍在沙盘上,星丝崩断了三根,光屏闪了两下,“死的是我们的人。两个据点,一个没剩。现在,你们在这儿互相咬?有用?”
安静了一拍。
“那沈总坊主觉得,谁最该查?”西欧守护者的投影稳住了,声音沉下来,沉得发冷,“查你?查我?还是查外面那帮早已被归一者收买了的‘盟友’?”
“盟友”两个字咬得极重。
频道里再没人说话。
全息投影投出来的每一张脸都僵着,每道目光都在别人脸上刮。
信任这东西,建起来费了半条命,碎掉只需要一句话。
埃利奥斯盯着沙盘,盯了很久。
他曾经真信过。
信放下那些烂账、旧仇、谁欠谁的血债,大家能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来。
信文明和文明之间,只要愿意伸手,总能握上。
他甚至在卫城会议上亲口说过“同心协力”这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说得自己都信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说完了?”埃利奥斯抬起头,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外头那尊炮还在充能。每分每秒都在充。你们知道它充完了会怎样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冲着我们来的。冲着你们,冲着我,冲着所有还在喘气的。”
他语气停了一下:
“中亚那帮人,手无寸铁,死了。西欧那帮人,手无寸铁,也死了。他们死的时候,你们在干嘛?在开会。他们死了你们还在开会。开完会,接着猜谁他妈是内鬼。”
有人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钉回去。
“查,该查。谁泄的密,挖地三尺也要查。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归一者最想看到的,不是我们查不出来。”
“是我们查着查着,自己先咬起来。咬得满嘴是血,咬得盟友变仇人,咬到最后不用他动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拆干净了。”
他看着西欧守护者还在晃的投影:
“真要打,先把外头那尊炮拆了。拆完了回来,想怎么打怎么打。我埃利奥斯奉陪到底。”
“现在?现在你们连递刀的资格都没有。”
埃及亚麻族长面色凝重,亚麻织纹的柔光微微黯淡:
“情报泄露,绝非偶然。布防清单只有少数人接触过。内奸,就在我们联盟之中。”
地宫之内,争吵此起彼伏。
有人暴怒追责,有人惶恐自保,有人沉默不语。
曾经众志成城的联盟,裂痕已然显现……
卫昭向前踏出一步,眼底燃着决绝:
“空谈猜忌没有用处。我带队,即刻奔赴两处废墟,实地探查。只有找到线索,才能分清真相,揪出藏在暗处的人。”
沈星槎望着沙盘上熄灭的两个光点,指尖微微发颤:
“去吧。但务必小心。现在的局面,外面是归一者的屠刀,内部是看不见的背叛。千万不要落入圈套。”
卫昭点了点头,没看任何人,星力从脚底往上烧起来,烧过腰,烧过肩,在头顶冒着一圈冷白色的光。
他转身就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廊道尽头的黑暗把他吞了进去,连星光的尾巴都没剩。
地宫里没人叫他。没人拦。
刚才那些互相捅刀子的狠话,还挂在半空中,还没落干净。
埃利奥斯盯着卫昭消失的方向,手攥着沙盘边沿,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沈星槎低头看着自己崩断的三根星丝,丝头在指间轻轻弹了一下,弹完也不动了。
沙盘上,那两个灭掉的光点,还在冒烟。
戈壁的余烬在风里翻,西欧的断壁在风里哭。
那些被吞掉的歌谣、被卷走的彩绘、被烧成灰的千年故事,全挤在共振网络的角落里,嗡嗡地响,响得像一群找不到坟的魂。
一张网。辛辛苦苦织起来的联盟之网。
每一根丝线都是人命,每一个结都是盟约。
花了多少心血,才把散落各处的文明串到一起,才让姑苏的丝线肯往雅典的石柱上缠;才让吉萨的金光,肯借给中亚的土墙。
现在,网的内部,有东西在啃。
啃得极慢。啃得极细。啃得每根丝线都在发毛。
而那张网还亮着。
还照着既定的路线奔涌。
还在把流光灌进3600个漆黑的炮口。
炮口还在转,还在对着地面,暗紫色的深渊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裂着。
一切都照常。
除了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变的,一寸一寸从内部烂出去的裂痕。
卫昭走过廊道拐角,停了半步。
一抬手,掌心里浮起一块缂丝星丝凝成的薄片,薄片上跳动着两行极小的字:
一行是布防清单的残余代码,一行是21号碎块消失前、最后回传的那段数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薄片攥进掌心,星力从指缝里溢出来,把薄片碾成了光尘。
光尘散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廊道尽头,金字塔外的夜风呼进来。
远处,不知道是戈壁还是西欧的方向,共振网络里又亮了一下。
在废墟底下,有东西正试着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