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尔缓缓抬起头。
动作很慢,脖子底下“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他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眼睛抬起来,对上冲进来的人。
那双眼。瞳孔散得很大,几乎吞掉了虹膜的颜色,可里面没有疯,没有狂。
他看过来,目光是温的。是那种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温,是看着蝼蚁挣扎时的不忍,是母亲看孩子玩火时的心疼。
他嘴角甚至动了一下,想笑。可那笑意爬上来,眼底翻了翻,把笑又搅碎了。
剩下来的,只有一汪被归一者精神浸透之后,彻底扭曲深不见底、变了质的悲悯。
阿兹尔看沈星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迷路的人。
莱昂纳跨步上前,掌心亮起柔和的光影视,一层层光纹如水波向外荡漾,试图冲散附着在阿兹尔灵魂之上的幻象烙印。
光芒笼罩阿兹尔全身,可对方只是微微垂眼,没有半分挣扎。
“停下吧,别白费力气了。”阿兹尔轻声开口,语气没有愧疚,反倒带着一种解脱,
“你们都看得到,熵雾吞噬家园,灾祸永不停歇。我的族人,全部死在熵雾之下。绿洲枯萎,孩童饿死,织了一辈子的织物被异化力量撕得粉碎。”
阿兹尔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人活着,就一直在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打完饿肚子,饿完再打。打仗,闹饥荒,再来一场病,反反复复,没个头。”
他嗓子眼发干,咽了一下:
“归一者没骗我。这些苦难,根儿就在文明本身。有了文明就有你我之分,有你我之分就有争抢,有争抢就有输赢,有输赢就有人受苦。”
他抬起手,掌心那层厚茧对着沈星槎。五个指头慢慢张开,又慢慢收拢:
“我泄露情报,你们说我背叛。可我不是。我是在救赎。”
他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等所有火种都灭了,什么都没了,就没人再受苦了。没人再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织星坊烧成灰,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看着沈星槎。眼神很安静,让人后脊梁发凉。
莱昂纳的光影剧烈晃动,额角渗出冷汗,力量在向内瓦解:
“阿兹尔!那是幻象!你看见的只是痛苦的碎片!文明之中,不只有毁灭!”
莱昂纳高声呵斥,光影狠狠撞向对方灵魂深处:
“你还记得吗?绿洲之上,你们世代编织的织毯,记录族人丰收欢歌,集市喧嚣,亲人团聚的画面!那些记忆,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阿兹尔瞳孔一颤。就那一瞬。眼底清明,浑浊,像溺水的人拼死探出水面,吸到最后一口气。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好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然后,就灭了。
归一者的烙印,从他瞳孔深处蔓延。
漆黑的雾霭从他骨头缝里、血管里、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射。
那团黑雾咆哮着撕碎了莱昂纳的精神光影,碎光四散飞溅。
镜像被一锤砸烂,碎片还亮着就化成了灰。
雾霭暴涨,吞光,吞声,吞空气。
整个侧殿暗了下去,只剩那团翻涌的黑,和黑雾中心阿兹尔那双彻底空洞的瞳孔。
沈星槎被气浪推得后退半步,脚掌碾碎地面,稳住了。
莱昂纳的“精神光影”,碎了一地,飘在空气里像烧尽的纸灰。
“那些不过是短暂虚妄的欢愉!”阿兹尔大声嘶吼,周身迸出黑色熵能。
织星者本该守护文明的星力,被异化,化作锋利的光刃直扑众人!
沈星槎见状,没有立刻出手制服。
反手一抖,“生命之布”凌空铺展,万千记忆追踪丝不再用于溯源,而是尽数缠向阿兹尔:
“我不与你争辩大道理。我让你重新看见全部记忆。不只有痛苦,还有你刻意遗忘的一切!”
缂丝的力量发动。
追踪丝直接侵入阿兹尔的意识,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在半空中化作立体投影。
丝线扎进去,阿兹尔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
然后,画面扑面而来。
第一波涌出来的,全是黑的。
熵雾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吞掉他的家园,吞掉绿洲的棕榈和葡萄架,吞掉每一张他认得的脸。
街上到处是跑不动的人。
阿兹尔的母亲跪在巷口,怀里抱着什么,他看不清,只记得母亲回头看他那一眼,都被雾埋了。
这画面放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指甲在他心脏上刻字。
刻的都是同一句话:“没用的,什么都没用。”
沈星槎攥紧了拳。
可下一秒,画风翻了。
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七八岁,蹲在织机旁边。是阿兹尔。
他爷爷的手盖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梭子,经纬在指尖底下长出来。
绿洲的黄昏从窗格里铺进来,染得满地金黄。
院子外头,族人围着篝火唱着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可谁也没停。
小孩在笑。
画面跳转。
大旱之年,太阳把地烤裂了。
部落里的人饿得发昏,可地平线上冒出一队人。
是别的部落的织星者,背着粮食,扛着布匹,从千里外赶来。
领头的老头一进门就把面饼,塞进阿兹尔手里,说“吃,吃完再说。”
画面又跳转。
熵雾第一次扑向绿洲。这回四面八方全是人。
织星者从北边来,从山上来,从海边来,从每一个他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方向来。
他们并肩站成一排,星力连成一线,硬生生把雾墙顶了回去。
背后,慌慌张张往后撤的妇孺老幼,一个都没丢下。
阿兹尔在记忆里转过身,看着那群人。那些赶来救他的人。那些他本该记住的脸。
投影里的画面停在这一帧。
侧殿里,阿兹尔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那团黑雾在他周身狂乱地搅动,却一时没有散开。
那些被洗脑强行压抑、刻意封存的记忆,被缂丝一层一层剥离出来。
阿兹尔僵立原地,浑身剧烈颤抖:
“不……不是这样……不该出现这些……”
他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脑袋剧烈摇晃,想要把这些画面驱赶出去:
“只有归零,才能结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