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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振通道最后的光晕,如退潮的潮水,缓缓消散在漆黑的深空之中。

光像一滴滚烫的琥珀色血液落入冰海,边缘蜷缩、颤抖,碎裂成无数微弱的萤火,被黑暗一口一口地舔舐干净。

最后一丝光晕在消失前,抽搐了一下,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烙下一道残留的灼痕,“深渊”合拢前的最后一瞥。

这片空域的寂静带着重量,某种具有黏稠触感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过来。

沈星槎他们的头盔里,循环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粗粝、压抑。

每个人都下意识调匀气息,怕喘气声太大,就会惊动什么。

身后,星际裂隙彻底闭合了。

那曾经撕裂时空的伤口,如今只剩下一道发丝般纤细的暗纹,如一块愈合中的疤痕。

透过它,地球的微光缩成遥远的一点,比任何一颗恒星都黯淡。

有人悄悄关掉了后视摄像机。

没人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再看一眼那颗蓝白色的光点,就再没有勇气把头转回来了。

无边宇宙铺展在眼前,所有星点都蒙着一层灰,如隔着毛玻璃看烛火,透过一池浑浊的水仰望天空。

整片空域,漂浮着稀薄却无孔不入的熵雾灰霭。

它们均匀地、恒定地、无所不在地悬浮着,从不聚拢,也从不飘散,只是在那里耐心的等待。

盯着它看太久,就会觉得它也在看过来。

冰冷的警报嗡鸣响起。

林晚星一把扶住悬浮的监测操作台,屏幕上红色警告疯狂跳动。

她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又急又紧:

“糟了!这鬼地方的熵雾浓度,比预估的高太多了!普通金属一碰,就被消解掉分子结构,咱们连艘舰船都没有,光靠个体织星之力硬扛,根本撑不到归一者母星!”

真空之中没有空气,只有共振网络传导出来的声音,在小队之间流转,像一群人在坟场里,开了个语音群聊。

莱昂纳抬手,亮出身上的石雕战纹。

石质纹路刚接触到飘荡过来的一缕熵雾,边角立刻泛起灰白,飞速侵蚀剥落。

他快速收手,瞪着自己缺了一角的战纹,表情像刚买的限量手办,被熊孩子掰断了胳膊:

“金属战舰行不通,连我们的战斗纹甲,都扛不住长时间暴露。”

他嘴角抽了抽,声音沉下去:

“难道,我们撕开星海通道,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困死?”

通讯频道,安静了两秒。

“所以,”角落里传来埃利奥斯慢吞吞的声音,“咱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辛辛苦苦排队挤进了VIp包厢,结果发现里面在拆迁?”

莱昂纳扭头看过去:“你……你能不能挑个更烂的比喻?”

“能。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跳出了油锅,然后精准落地在一口烧开了的火锅里。”

“唉……当我没说。”

小影指尖蝶纹轻轻震颤,苗绣幻化的灵蝶扑扇着翅膀。

刚飞出寸许,一头撞上熵雾,当场化作一把碎光,连个渣都没剩。

小影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沉默了两秒:

“呜呜……我绣了三个月的蝶纹。”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就、没、了。”

莱昂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小影回头看向沈星槎,抿紧嘴唇,眼里写满了“你给我个解释,不然,我现在就拆了这条通道”的感觉:

“星槎哥,这雾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灵蝶飞出去连个全尸都没有,我的苗绣在它面前跟纸糊的似的。你确定我们是来远征的,不是来送外卖的?”

沈星槎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角落里,埃利奥斯慢吞吞的声音又响起来:

“所以,现在的战况总结一下:金属不行,石头不行,刺绣也不行。咱这队伍配置,打boSS全靠嘴吗?”

莱昂纳:“你闭嘴!”

“我就说说嘛。”

小影幽幽补了一刀:

“而且,咱们连boSS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光在这跟雾斗智斗勇了。”

卫昭望向无尽黑暗,敦煌纹样在手腕微微浮沉,声音低沉:

“地球的共振网络已经隔绝,我们得不到后方持续补给。”

沈星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继续原地耗下去,熵雾会一点点吞噬我们所有人。”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埃利奥斯声音又冒出来:

“沈,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跟没说一样。我们当然知道不能原地耗,问题是往哪走?四面八方全是雾,连颗指路的星星都灰蒙蒙的,导航跟瞎了没区别哇!”

“要不,咱们投票吧,”莱昂纳面无表情地举起那只缺了角的战纹手,“赞成原地等死的,举手。”

没人举。

“赞成随便挑个方向赌命的,举手。”

小影缓缓举起了手:

“我选赌命。反正我的蝶纹已经没了,我现在的心态就是要么找到出路,要么让熵雾把我也变成碎光,至少跟我的蝴蝶死一块儿。”

莱昂纳看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我这叫浪漫。”

沈星槎抬手打断了他们,目光扫过每个人:

“都别贫了。听我说……”

绝境沉甸甸的压了上来。

千辛万苦挣脱地球的战场奔赴星海,可踏出通道的这一刻,他们直接撞上宇宙给出的死局。

身后退路已断,前方浓雾锁路,原地停留就是等死,抬脚迈步又不知该踩向何方。

频道里,那点插科打诨的动静彻底散了。

没人再贫嘴,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六个穿着宇航服悬浮在深空中的身影,被谁随手撒在棋盘外的棋子,孤零零地晾着。

沈星槎悬浮在最前方,缂丝织光从他袖口汹涌漫出。

薄如蝉翼的光丝,在熵雾边缘游移,一寸寸试探,一根根手指头像伸进沸水里。

过往在江南工坊,沈星槎手中经纬,织的是绫罗锦缎,是《洛神赋图》的山河风月。

织机前,师父攥着戒尺立在背后,他指尖翻飞,梭子穿梭如燕,一根丝线断在千年前的图样里,师父一巴掌就拍上后脑勺:

“通经断纬,一丝错位,全锦皆乱。你小子这双手要是废了,就滚去扫地。”

而眼前,放眼望去,没有织机,没有丝线,只有真空、引力、四处肆虐的宇宙射线,还有那片灰蒙蒙的、正在一点点舔舐过来的熵雾。

沈星槎闭上双眼,脑海不断复盘缂丝流传千年的要义。

“通经断纬,一丝错位,全锦皆乱。”

师父的话,隔着时间砸下来,砸得他后脑勺隐隐发麻。

“星槎,”莱昂纳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断他,又忍不住问,“有想法了?”

沈星槎没睁眼,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

“缂丝讲究‘细经粗纬’,经线不动,纬线往返。我们走不了直线,那就把纬线绕着经线织。”

“说人话。”莱昂纳说。

“意思是——”沈星槎睁开眼,目光落在熵雾最薄的那一处,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别硬穿。跟着雾的纹路走,把我们的行迹编进它里面去。它不是要吞噬我们吗?那就让它以为我们已经是它的一部分。”

小影眨了眨眼:

“你……你刚才说‘一丝错位,全锦皆乱’。”

沈星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所以,这次,绝不能错。”

“工坊之中,错了纹样可以拆丝重织。”沈星槎缓缓睁开眼,瞳孔倒映漫天星辰,“那如果,我把这套织法,织向宇宙呢?”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