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停下手里抢修的动作,缓缓站起身,瞳孔微微收缩:
“消灭文明,却留存文明记忆?逻辑完全说不通啊!如果想要终结苦难,最干脆的做法本该是彻底抹除,不留一丝一毫。”
卫昭转过身,目光沉重,过往他曾经沉溺归一者那套“消除情感就消除痛苦”的虚无教义,可眼前所见,狠狠冲击着他旧有的认知。
卫昭眉头紧锁:
“倘若他们信奉虚无,记忆便是累赘。囚禁封存,反而要耗费巨大的力量去维系牢笼。这背后一定另有目的。”
埃利奥斯望着采集器内不断循环回放的悲欢幻影,手臂上开裂的石纹隐隐作痛:
“你看那些画面,不止记录灾难与痛苦。孩童的笑,匠人的创造,盛世烟火,全部都被一并锁在里面。若是只想剔除痛苦,为何连美好也不肯放过?!”
小影望着那些幻影里,部落百姓歌舞的模样,眼眶发烫:
“等于把逝去文明的魂魄,关进永不落幕的监狱。死都不得安宁。”
沈星槎的目光始终锁死那座文明采集器,缂丝光纹在他手背隐隐明灭。
此前所有推演,全部建立在“归一者追求彻底归零毁灭”的前提之上,而眼前所见,直接推翻全部预判。
敌人不再是脸谱化单纯的破坏者,一层更深的迷雾,笼罩过来。
“我们低估了对手。”沈星槎语速沉缓,声音穿透舱室内杂乱的警报噪音,“他们的动机,远比我们想象更加扭曲复杂。不是单纯嗜杀的恶魔。”
就在这时,归一者战舰通讯频道未经许可,强行切入经纬号指挥舱。
没有嘶吼,没有威胁,一道平淡、不带喜怒的冰冷意识流,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回响——
“文明诞生欢愉,亦孳生无尽悲苦。毁灭,只是第一步。记忆不该就此消散。我们予以它们永恒的收容。”
林晚星攥紧拳头,腕间星光编织的丝线绷紧:
“哼!收容?这叫囚禁!万千文明,连消亡之后,都得不到安息!”
“消亡即是遗忘。遗忘才是真正死亡。”那道意识平静地回复,不带半分波澜,“我们保留全部,是恩赐。”
卫昭听到这话,指挥舱安静了半秒。过往归一者蛊惑他走向虚无的理念,露出狰狞的另一面。
他低声自语: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真相。我之前只听见一半的谎言。”
莱昂纳从仪器台底下钻出来:“什么谎言?”
卫昭盯着屏幕上一行底层协议,脸色白得吓人:
“他们跟我说,采集是保存,是让文明永恒。”
他嗓子发紧,“可这条写的是采集即归档,归档即熵化,熵化即清除。”
他把那行字,甩到全息投影中央:
“采集就是抹掉。他们在焚书,还告诉你,这是为你好。”
埃利奥斯眼底烧着火。小影最后那只蝶纹光丝亮了一下,像在替她骂脏话。
“所以,你信过?”莱昂纳问。
“信过。”卫昭点头,手重新放回键盘上,指节还在抖,但按下去稳了,“现在不信了。”
他转向林晚星:
“你的逆流,能把归档进程倒过来,从乱码还原成文明。”
“能持续多久?”
“看你们能给我争取多久。”
沈星槎把共振传感器一拍:“3分钟。莱昂纳,推进器再超载一层。”
“会炸的!”
“炸了,算我的。”
沈星槎眼神锐利如刀,望向敌舰方向:
“把苦难封存,不等于解决苦难。把记忆锁进牢笼,也绝非救赎。”
归一者战舰炮口,光芒暴涨。
但炮火,没砸过来。
一束灰黑色的熵能光束,从炮口斜斜切出,缓缓扫过文明采集器表面。
光束像一把梳子,从环形框架最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往里篦。
牢笼之内,无数被囚禁的文明幻影,同时爆发出无声的哀嚎。
是真的无声。
舷窗隔音太好,宇宙也不传声。
但指挥舱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嚎叫穿过舰体共振传感器,穿过林晚星手腕上疯狂跳动的光丝,穿过卫昭屏幕上瞬间爆表的频谱图,直接灌进每个人的脊椎骨里。
小影捂住耳朵,最后一只蝶纹光丝“啪”地灭了。
埃利奥斯手臂上的石雕战纹,裂开一道新口子,石屑崩到地上,他咬着牙没出声。
“它们在……被抽。”林晚星声音发颤,盯着监测阵列上狂跳的读数,“采集器在把囚禁的文明印记,转化成……弹药。”
卫昭抬头,屏幕上那行“采集即归档”的协议下面,又弹出一行他之前没解压出来的隐藏字段:
“归档即充能,充能即发射。”
“采集器不只是仓库。”
卫昭嗓子干得冒烟,“它是弹夹。他们囚禁文明,就是为了当炮弹打出去。”
沈星槎盯着舷窗外那束灰黑色光束。
光束扫过之处,采集器框架里的文明幻影,一个接一个被抽干,变成纯粹的灰黑能量,往炮口方向汇聚。
下一个目标,就是经纬号。
“3分钟?”沈星槎回头看了卫昭一眼。
“太长了。”卫昭手指在键盘上飞,“给我90秒。”
“莱昂纳!”
“推进器过载,已经在冒烟了!”
“那就让它冒!”沈星槎把共振传感器往台面上一拍,盯着舷窗外那只缓缓转向的金属瞳孔,“90秒后,我要让那台焚化炉,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沈星槎沉声喝道:
“全员戒备!他们接下来,很有可能动用采集器内,封存的文明力量,向我们进攻!”
舷窗外,星海茫茫。
他们的敌人,不止拥有瓦解一切织星力量的火炮,还手握一整个囚满亡魂的巨型牢笼。
危机,骤然升级……
舰桥上,全息星图在警报声中,碎成无数光点。
卫昭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发白,就在3秒前,第七舰队的织星阵,刚被那门主炮击中——
那些由纯粹星光编织的“防御网”,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报告损失!”
“第三、第五分舰队织星者全部失能!”通讯AI的声音在颤抖,“能量反馈……太强了,他们的星脉直接灼毁了。”
卫昭咬紧牙关。
织星者是将恒星之力引入体内的“战士”,此刻那些灼毁的星脉,意味着数十名最精锐的战士,在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敌方旗舰有动作。”沈星槎突然拔高音调,“舰艏……舰艏在展开什么?”
主屏幕上,那艘黑色巨舰缓缓张开,像一朵钢铁莲花绽放在真空里,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座尖塔。
塔尖亮起幽蓝色的光,光线交织,在舰艏前方凝聚成一道门。
门扉洞开。
潮水般涌出的,是亡魂。
它们没有实体,是半透明的银白色雾状轮廓,带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扭曲的、恐惧的、愤怒的。
数以万计,十万计。
它们尖叫着掠过星空,声音穿透真空,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精神污染指数飙升!”舰上的织星者捂住头部,痛苦地跪倒在地,“它们在……在吞噬……我们的星脉共鸣!”
卫昭感到一阵眩晕。他的星脉在剧烈震颤,仿佛东西在撕扯他与恒星之间的连接。
那是死亡本身在歌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撕裂灵魂的哀歌。
“所有舰船,最大功率启动织星护盾!”卫昭嘶吼着,“不要接触那些亡魂!”
可,已经太迟了。
先锋舰“晨曦号”的护盾,接触到亡魂潮的瞬间,整个舰身从内部开始结霜。
金属扭曲的声响,通过通讯频道传来,惨叫。
织星者们在甲板上翻滚,星脉从皮肤下透出惨白的光,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
卫昭昭看到对面“晨曦号”的舰桥舷窗后,敌方副舰长举起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嘴唇在动,通讯频道里,传来他最后的呢喃:
“它们在叫我……母亲在叫我……”
枪声。
“卫先生!亡魂正在重组!”观测AI声音已经破音,“它们……它们在拼凑某种东西!”
卫昭快步冲向观测台。
星图上,那些亡魂不再散乱地飘荡,而是有目的地向某一点汇聚。
它们交织、缠绕、融合,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成形。
“那是……”
卫昭的心脏差点骤停。
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到足以覆盖半个战场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睛弯成月牙,目光穿透了卫昭的瞳孔。
那张脸,是他的母亲。
母亲去世已经17年了。
卫昭亲手将她的骨灰洒向大海,完成织星者最神圣的葬礼。
可现在,那张脸就漂浮在舷窗外,用他小时候记忆中,最温柔的声音说:
“昭昭,到妈妈这里来。”
舰桥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卫昭。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卫先生……?”莱昂纳的手悄悄移向配枪。
卫昭感到自己的星脉在共鸣。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星尘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形成链条般的纹路,向着舷窗的方向延伸。
他在被牵引。向那张脸,向那个牢笼。
“不……”卫昭咬破嘴唇,用疼痛维持清醒,“全体……撤离……”
但他的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母亲的脸微笑着张开了嘴。
那嘴里是无数挣扎的亡魂,他们齐声呼唤着卫昭的名字。
而在这合唱之下,卫昭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声音在说:
“找到我。在被彻底吞噬之前,找到我。”
那是她母亲的真实声音。
而那张由亡魂拼凑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
微笑中裂开一道缝隙,内部有东西在撕咬。
母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嘴唇无声地翕动。
卫昭读出了那个口型。
“跑。”
但牵引力太强了。
他的星脉已经开始与亡魂潮共鸣,那些银白色的链条正一寸寸吞噬他的光。
舷窗外,亡魂之脸再次露出完美的微笑。
而在微笑的裂缝深处,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牢笼的壁障。
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某个被囚禁在里面的东西,正在拼命想要出来。
它想出来。它必须出来。
但在它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它会是盟友,还是更恐怖的敌人?
卫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滑向那张微笑的巨口。
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牢笼深处传来的、令整个战场都为之震颤的嘶吼:
“他们骗了你!你母亲不是唯一的……”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捏碎了喉咙。
舷窗外,星海依旧茫茫。
而那张微笑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向众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