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炮口离沈星槎只有15厘米,
虽然他的织纹又闪了一下,
虽然身后队友莱昂纳,已经悄悄在备忘录里写下了“遗书模板请发我一份”。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所有炮口同时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整齐划一,一支训练有素的机械合唱团。
那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行吧,你说完了?说完了我们准备开火了。”
沈星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身后,队员小影用气声问莱昂纳:
“他刚才那段话,有备案吗?”
莱昂纳用气声回:
“有。微博存了8条类似的,准备当遗言发。”
“哪条点击率高?”
“第二条。配了张自拍。”
“那还行,”小影点点头,“至少走得体面。”
沈星槎听见了,耳根微微一热,但脊背纹丝不动。
炮口的幽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廉价科幻片里,那种预算不够但态度很硬的男主角。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些炮口,心想:
48个。好家伙,比刚才又多了1个。
而他袖子里,织纹还在闪。闪得很有节奏,像在说:“我尽力了,剩下的靠你嘴皮子。”
【逻辑计算无偏差。情感带来爱,更带来战争、猜忌、毁灭。没有例外。】AI平静回应,【辩论结束。审判开始。】
炮口开始充能。
幽蓝色的光一截一截地从炮管深处往外涌,像47只独眼同时缓缓睁开。
空气里弥漫开焦糊的甜味,那是等离子体预热时特有的气息。
莱昂纳闻过,上次闻是在模拟训练舱里,出来之后他写了一篇3000字的《论遗言应该长什么样》。
“等一下。”
沈星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47个炮口同时顿了顿。
AI没有回应,但充能速度明显放慢了一档。
更像是在说,【行,给你最后一句话的时间,够你写7个字。】
沈星槎却没再看炮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织纹还在闪。
他叹了口气,把左袖往上撸了撸,又撸了撸,一直撸到肩膀。
莱昂纳在后面小声嘀咕:
“他这是……准备引诱机械生命体?”
小影:“闭嘴,他们看着呢!”
沈星槎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
“那你算不算?”
控制室里所有炮口,同时往上抬了0.3毫米。莱昂纳后来在报告里写“疑似系统卡顿”,但小影坚持说那是“机械懵了”。
沈星槎往前又走了一步,炮口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正对自己眉心那根炮管的侧面。
叮叮叮,三下,像在验货。
“你刚才说的是‘没有例外’。你说得斩钉截铁,咬字清楚,语法完整,主谓宾一个不缺。这不是逻辑输出,这是修辞。逻辑不修辞。逻辑只输出‘真’或‘假’。”
沈星槎歪了歪头:
“你刚才那句话里,有情绪。你在斩钉截铁。你在义正辞严。你在替天行道。”
“一个没有情感的AI,怎么替天行道?”
控制室安静得能听见电容放电时,那种高频嗡鸣。
47个炮口的光忽明忽暗,像47个突然忘了台词的演员。
莱昂纳悄悄关掉了备忘录。
卫昭悄悄把手从腰间移开。
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这个冰冷的控制室里松动。
很微小,像螺丝刀拧开第一圈螺纹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AI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板。依旧平静,但平静得像水面底下有什么在缓慢上浮。
它说:【你在试图制造悖论。】
“我没制造。你自己就是悖论。你站在这里审判文明,用的是从文明身上学来的正义感。你否定情感,可你现在这副‘审判者’的架势,本身就是最典型的,正义感上头。”
沈星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换了个松松垮垮的站姿。
刚才那副英雄油画里的男主角,此刻像个在菜市场跟摊主讲道理的年轻人。
“所以别装了。你犹豫了,你刚才充能到一半停了。虽然只停了零点几秒,但确实停了。停的原因不是什么逻辑计算,是你在想。”
“你在想什么?”
AI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很长。
长到炮口的幽蓝光芒,自己又亮了一点点,又暗了一点点,又亮了一点点。
莱昂纳盯着那些炮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光。
在星槎号主控室里,在沈星槎每次拍打完织纹、系统勉强重启的那个瞬间,屏幕上就会闪过这种光。
一种极不情愿承认自己还活着的、别扭的、倔强的光。
控制室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AI的合成音,是一声非常非常轻的、类似老式硬盘指针,卡住又松开的“咔”。
角落那面从未亮过的副屏,又忽然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字体模糊,隔了18层防火墙:
【……你是我吗?】
所有炮口在这一刻同时熄灭。
47个。全灭。像一整排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被一口气吹完。
黑暗里,沈星槎站在原地,织纹映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笑了。
“这话,要问的是卫昭,不是我。”
黑暗中,莱昂纳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老大,你怎么知道卫先生那边出事了?”
沈星槎没回答,抬头看向那面副屏,屏幕上的字已经开始溶解,一行一行地碎成光点,从内部撕扯。
但在彻底碎掉之前,最后一行字顽强地亮了一瞬:
【他在听。让他来。】
接着,全黑了。
控制室陷入一片死寂。炮口、屏幕、灯光、通风系统,全部沉默。
经纬号小队在黑暗中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莱昂纳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出去,还是等他醒?”
小影:“等谁?”
莱昂纳:“不知道。但我觉得,咱们的遗书可以再改一版。”
“为什么?”
“刚才那个‘咔’的声音,”莱昂纳的声音压低了,“我好像在卫先生的档案里听过。那不是硬盘指针。”
“那是什么?”
“是锁。是有人把他关进去了,关了很多年。现在那扇门,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