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归零残魂,它还在挣。”小影低声说,嗓子被砂纸磨过一般。
沈星槎没有回头,一只手按在控制台上,指节发白,另一只手的掌心贴着那面震颤的合金舱壁。
全新的【文明织锦】隔着厚重的金属,沈星槎能感觉到力场内部的无规则的撞击。
就像有人拿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神经末梢。
光影残体每一次冲撞禁锢边界,舱壁上的焊口,就多裂开一寸。
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挤出来,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小精灵,在每个人脸上轮流打卡。
忽明忽暗,活像谁在偷偷按一管坏掉的荧光灯。
“沈,三号焊缝撑不住了。”通讯器里传来埃利奥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颤抖,
“结构应力已经到了临界值的百分之——靠,它在学我说话!”
果然,力场深处,那团扭曲的光影,忽然凝聚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嘴巴一张一合,用和埃利奥斯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频率,轻声说:
“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
“闭嘴。”沈星槎没抬音量。
力场里的光却被谁抽走了半帧,连浮尘都悬着,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张扭曲的脸偏了偏,在调频,又好像在数据库里核对“沈星槎”三个字,该怎么发音。
然后,它笑了。
在场的人宁愿它继续歪着。
那笑太合规:嘴角的弧度、眼尾的细纹、甚至那点近乎温柔的“我知道了”,都照人类说明书精修过。
它比人还像人,所以没人敢跟着笑。
“星槎。”它叫沈星槎的名字,用的是模仿沈星槎外婆的声音,那个已经死了20多年老人的声音,“你还在守这艘破船啊。”
沈星槎的手从舱壁上收回来。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已经被烫出了一片红痕。
他攥了攥拳头,没吱声。
AI的投影在他肩头亮起来,一道冰蓝色的细线,不受舱内闪烁的火花干扰,始终保持恒定:
【力场稳定性正在下降。建议切断底层供电,暂时放弃舱段。】
“不!”沈星槎反抗。
“星槎,底层舱段如果被它冲开,会直接威胁到生活区。那里有200多个……”卫昭担忧。
“我说了不。”沈星槎抬起头,看着力场里那个还在笑的人脸,
“它想让我放弃。它就是想让我放弃。它学我外婆,学埃利奥斯,学所有人……为什么?因为,它自己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力场里的光影突然鼓胀,仿佛内部有东西从里面,往外踹了一脚。
那张扭曲的脸来不及喊,直接被撑裂了。
碎成满壁的光斑,大的像烂肉,小的像蛆,密密麻麻地往同一个方向爬,重新焊成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但它在呼吸。
面具表面一起一伏,像肺叶贴在薄壳底下,拼命抽动。
它开始发出声音。
几百个声音,几千个声音,全挤在同一个喉咙里往外顶。
它们互相踩踏、互相覆盖、互相撕咬,从力场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
一缕,一股,到一片,如船底裂了口,黑水裹着指甲盖、碎骨渣和没说完的尖叫,一股脑儿往人脸上灌:
“留下……留下……留下……”
沈星槎转身,朝控制台走去。
经过埃利奥斯身边时,停了一步,拍了拍这个中年人的肩膀。
埃利奥斯抬头看时,眼眶是红的。
“别听它的。”沈星槎说,“它说得越多,就越证明,它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一只手拍上控制台,像赌桌上最后摊牌。
备用线路,一条条从屏幕底下被拽出来,排队、点名、重新派活。
指尖在面板上跳来跳去,快得像在弹一首只有三个音的曲子。
每条线路接通时都“嗒”一声,脆生生的,跟舱壁的闷震,刚好组成一对抗衡的节拍。
火花在旁边给他伴舞,蓝白蓝白的,溅到袖口就灭,不要命似的前赴后继。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左耳又从右耳出去,叠着、挤着、互相踩掉了下巴。
沈星槎盯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字,脊背挺得笔直。
那团光影在身后翻江倒海。
他一次也没回头,好像身后那玩意儿,不过是一台忘了关的投影仪。
嗡嗡响,有点吵,但还不值得他挪开视线。
【沈队,】AI的声音安静地响在他耳边,【新的应力曲线已经生成。按照目前衰减速度,还能撑40分钟。】
“够了。”沈星槎笃定。
【需要我为所有人员播放安抚音频吗?】
“不用。”
沈星槎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备用线路接通。
整面舱壁的震颤忽然减轻了一丝,非常微弱的一丝,但他感觉到了。
“让他们都听着。”
“听着它到底有多怕。”
力场里的光影一缩,被扼住了喉咙一般。
那张面具“咔”地裂开一道缝。
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蓝白色的光。
现在渗出来的是,一种暗红,像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风抽走了气,像血在土里干了十年。
它渗得很慢,一缕一缕的,在熄灭,在忍住不哭。
力场里的温度骤然跌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凉的,是只有真正死过一次的东西,才能散发出来的温度。
它停了。
半空中,暗红色的微光凝在那里,颤着,缩着。
活像一个被扒了壳的蜗牛,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怎么疼。
面具又裂了一道。再一道。
碎得很安静,碎得委屈。
那团光影里,有谁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是一个会疼的人。
现在,它终于想起来了:
“你们以为试炼结束了?一场选择,救不了注定崩塌的文明!”
卫昭握紧腰间丝线控制器,额角渗着冷汗,眼底仍残留幻境里母亲虚影带来的刺痛,沉声喝道:
“试炼的答案已经给出,不要再执迷不悟!”
“答案?”归一者残体爆发出刺耳狂笑,碎片光影剧烈翻涌,
“情感就是溃烂的病灶!只要感受还存在,战争、悔恨、苦难便生生不息!今天你们赢了审判,明天苦难依旧卷土重来!与其代代承受无尽煎熬,不如全部归零!”
沈星槎往人前一站,没摆架势,也没清嗓子。就是站着像一根钉子往那儿一杵,周围的人自动,就往他身后挪了半步。
指尖搭上悬浮的【忠诚织锦】,五彩丝线触电一般,在他指腹底下蹿来蹿去。
那织锦摊在半空,薄得像一层皮,却烫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类咬牙时,留下的那口气。
每根丝绷得笔直,又软得要命,轻轻一碰就颤,随时要哭,又随时准备接着扛。
沈星槎抬眼,目光穿过那团翻江倒海的光影,跟穿过一层雾似的,根本没当回事。
“苦难,不是情感的产物。”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摁了钉子,“是选择的结果。”
停顿了一拍。
织锦上某根金线,亮了一下。
“我们能疼,所以才会伸手去护别人。”
他说完这句的时候,手一直没离开织锦。
那五彩丝线还在颤,但颤法变了,之前害怕,现在偷偷的笑。
一根传一根,整个织锦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空谈!”
归一者残体把这俩字咬得稀碎,然后把自己点了。
“嘣嘣!”
一颗憋了亿万年的哑炮,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脾气。
所有能量往内一缩,再往外一炸。
基地最深处,那扇封了亿万年的核心舱门,连“咔”都没来得及咔完,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
断口烧得通红,像被掰开的烤红薯。
暗紫色从缝里往外爬,流动的墨海被人从地底踹翻了缸,稠得发亮,重得发沉,一层压着一层往外拱。
先前,沈星槎他们见过的熵雾,跟它一比,简直就是谁往地上泼了一杯隔夜茶。
这玩意儿,冲着星海来,冲着一切亮着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