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遍布碎石的荒野上疯狂空转，橡胶和碎石剧烈摩擦，爆出一股子难闻的焦煳味。
重卡的底盘在剧烈起伏的地面上哐当乱响，林燃整个人被颠得离了座位，头顶狠狠撞在车顶的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脑袋，右手死死扣住副驾驶那长满铁锈的仪表盘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在铁皮上挠出几道白印。
“铁柱，给油!往死里踩!”
林燃朝旁边吼了一声。
铁柱这会儿也顾不上嘴里的红烧肉了，他把最后半块肉胡乱咽下去，光着膀子的大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脚底下的油门踏板几乎被他踩进了底盘里。
“老大，这地在动，车轱辘使不上劲啊!”
重卡老旧的柴油引擎发出老牛拉破车一般的哮喘声，排气管喷出滚烫的黑烟。
车窗外面，原本平整的荒野像是被人从底下用刀子割开，一条条巴掌宽的裂缝跟活了的黑蛇一样，在地面上飞快地游走、蔓延。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艘遮天蔽日的红色巨兽正在往下落。
林燃透过车窗往上看，那巨大的钢铁底盘几乎把整片天空都遮了个干净，根本看不见边际。
巨舰底部的四个金属支架，每一个都粗得像是一座摩天大楼，支架表面泛着金属冷光，在下落的过程中，和空气摩擦出大片暗红色的火花。
“轰隆隆......”
巨响直接在脑壳里炸开。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巨大的重力波直接穿透了车顶，压在人骨头缝里的动静。
林燃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堵着一口老血，想吐却吐不出来。
他戴在身上的那件刚从魂族小队长身上扒下来的银色披风，这会儿正散发着细微的凉意，帮他死死护着脑子里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
“这王八蛋玩意，要是搁在珠城，城管高低得给它开个十万八万的罚单。”
林燃死死咬着牙，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他的空间感知这会儿被压制得只剩下身体周围五米左右，连车窗外面两米远的石头都感知不清楚。
这让他有一种瞎子在雷区里散步的危机感。
如果现在遇到袭击，他根本没法提前做出反应。
重卡在歪歪斜斜的地面上又往前冲了三公里，万象城那用工字钢和混凝土加固的外墙终于在雾气里露出了个轮廓。
但在林燃的视线里，那栋原本结实得像个铁王八一样的建筑，此刻正在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外墙的瓷砖和水泥碎屑成片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激起一团团灰尘。
“刹车!”
林燃喊道。
铁柱一脚把刹车踩到底，重卡在水泥路面上滑行了十几米，半个车身直接歪进了路边刚震出来的一道深沟里。
林燃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底板刚落地，就觉得地底下一股子热力直往上涌，烫得他鞋底板都有些发软。
苏萤正抱着狙击枪从万象城的侧门跑出来，她的动作很快，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握着枪托的右手在微微晃动。
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艘万米巨舰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超出了人类神经能承受的极限。
“林燃，底下的地基裂了。”
苏萤跑到跟前，声音有些发干。
“二号风井塌了半边，张龙在里面带人刨砖头。”
林燃没废话，拽着她就往人防入口跑。
“别管风井了，天上的东西落地了。”
就在他们刚跨进人防大门的那一瞬，荒野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到让人绝望的撞击声。
那是主舰四个支架彻底扎进地壳的动静。
“咔嚓!”
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巨大裂缝，以主舰着陆点为中心，硬生生地在荒野上撕裂开来。
万象城门前的水泥广场在这一瞬间从中裂成两半，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色岩层。
林燃被这股震动晃得直接撞在墙壁上，肩膀顶在坚硬的混凝土上，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还没等他站稳，荒野那头突然升起了一股股滚烫的热浪。
大雾在瞬间被高热蒸发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带着硫磺气味的赤红热空气。
林燃抬头朝五公里外看去。
那艘巨大的红色战舰底部，一根巨大的黑色螺旋形钻头已经顺着支架中心放了出来，正疯狂地往地底下钻。
每钻一下，周围的荒野就干瘪下去一分。
原本路边那些在末世里挣扎活下来的变异灌木，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枯，最后化作一阵黑色的飞灰，被热风一吹就散了。
“它们在抽地脉里的源能。”
陆沉坐着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两个私兵抬到了通道口。
老瞎子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红巨兽，嘴唇哆嗦着。
“这颗星球的内核早就被魂族种下了能量锁，它们现在是在收割最后的浆汁。”
“要是被它们抽干了会怎么样？”
苏萤紧了紧手里的枪，指甲掐进枪托的防滑纹里。
陆沉冷笑了一声。
“地壳会变成沙子，方圆百里，连一块能站人的石头都不会留下，万象城会直接陷进地底的岩浆里。”
听到这话，旁边站着的几个私兵脸色顿时变得像死人一样白。
他们好不容易在燃城找到了个能吃饱饭的安稳地方，结果天上的神仙一落脚，连地皮都要给他们抽干。
“林燃，咱们得撤。”
苏萤扭头看着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撤？往哪撤？”
林燃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有裂纹的玉佩。
“玉佩冷却还要两天半，这会儿传送，空间通道能把我们五千人直接拧成肉馅。”
“再说了，老子刚把蓝星的家底都搬过来，五百箱罐头，十吨大米，还有两台数控机床，都在底下负二层压着呢。”
“这地方是我的店，谁来都不能砸我的场子。”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做小生意的，最恨的就是别人来抢铺子。
他在珠城跟那些二批商、城管、同行斗了三年，靠的就是一股子咬死不松口的死脑筋。
“张龙!带人去负三层，把所有的防震千斤顶都给我顶上!”
林燃大声喝道。
“铁柱，去把重卡里的高强度工业配件都卸下来，把万象城所有的承重柱都给我用钢板焊死!”
“苏萤，看着外面，有动静随时开枪。”
交代完，林燃转身，顺着旋转楼梯一路朝万象城的最底层跑去。
地下三层。
这里以前是地铁站，空间最大，也最容易塌方。
五千多流民和蓝星来的技术工这会儿挤在角落里，哭喊声、祈祷声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得像是一群苍蝇在叫。
头顶上的水泥天花板正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一道道细密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蔓延，灰尘和石子雨点一样往下砸。
“要塌了!救命啊!”
“燃哥呢？燃哥在哪？”
老陈的媳妇紧紧抱着孩子缩在柱子后面，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印子。
林燃快步冲到最中央的那根直径两米的承重主柱前。
这根柱子是万象城的地基核心，只要它断了，上面的三层商场和底下的防空洞会在三秒钟内砸成一个实心的大饼。
此时，这根主柱的中间已经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的钢筋正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
“都给我闭嘴!”
林燃站在柱子前，暴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间源能的加持下，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地下室顿时安静了下去。
林燃伸出双手，死死按在冰冷且满是裂缝的承重柱上。
二十一级的空间源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从他手掌心里倾泻而出。
“想拆我的店？问过我没有!”
林燃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体内的源能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顺着水泥缝隙涌入地基。
空间加固。
这是他达到二十一级后，第一次全力施展这个能力。
以他的双手为起点，一道道淡蓝色的空间波纹，像是一层层黏稠的胶水，顺着承重柱的裂缝飞快地蔓延开去。
那些正在断裂的钢筋，在空间力场的强行扭曲下，被硬生生地拉回了原本的位置，死死地锁在表层空间与深层空间的夹缝之中。
水泥缝隙里的碎屑停止了下落。
整栋万象城的震动，在这一瞬间突然小了下去。
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林燃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钝重的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胸口那块神秘玉佩再次变得滚烫，隔着衣服，把他的皮肉烫得滋滋作响。
手背和手腕下的皮肤里，那些残留的魂族能量荧光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疯狂地闪烁着紫色的光芒，试图反噬他的身体。
“老大，接住!”
铁柱从楼梯上冲下来，手里抱着一块从重卡上拆下来的加厚钢板。
林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承重柱的裂口。
铁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一把将钢板贴在裂口上，双臂的肌肉猛地膨胀开来，上千度的高温火光从他掌心里喷涌而出。
“嗤嗤!”
火光闪过，厚重的钢板在高温下与承重柱内部的裸露钢筋瞬间熔接在一起，发出一阵刺鼻的焦味。
有了空间加固和铁柱的物理焊接，这根即将断裂的承重柱终于稳了下来。
头顶上大片水泥板的开裂声渐渐平息，原本剧烈摇晃的地下室，终于恢复了勉强的平静。
林燃把手从柱子上拿开，整个人脱力一般，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A4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打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溅起一个个微小的尘团。
体内的空间源能，此时已经彻底干涸，连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燃哥，你没事吧？”
黑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作势要喂他。
林燃摆了摆手，自己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有些沙哑地说道。
“死不了。外面的震动停了没？”
黑子指了指头顶。
“小震还在，但大震好像过去了。不过......”
他吞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萤刚刚让人传话下来，说天上的大船，舱门开了。”
林燃死死闭了闭眼睛，强行用牙齿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刺激着自己快要昏厥的神经。
他扶着柱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走，上去看看。”
等林燃重新爬回万象城顶层的观测台时，外面的荒野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干枯的焦土，此时在主舰抽取能量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沙化，风一吹，漫天的黄沙夹杂着滚烫的红雾，能见度极低。
而在五公里外，那艘横亘在半空中的猩红巨舰侧翼，数十道巨大的闸门正在缓缓升起。
无数密密麻麻的黑影，像是一大群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黑色蝗虫，铺天盖地地从舱门里飞了出来。
那些黑影落地后，立刻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鸣声，朝着四周的荒野散开。
那是魂族的收割兵蚁，专门用来清理地表上所有有生命的活物。
苏萤趴在射击位上，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林燃，它们朝燃城这边过来了，数量太多了。”
林燃披着银色披风，看着那些在黄沙中隐现的黑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手里的筹码。
燃城里只有十三名异能者私兵，加上一百多号带枪的技术工。
子弹倒是带够了，但面对这种规模的魂族军团，光靠打枪根本守不住。
必须要用大范围的杀伤武器。
“把之前埋在化工厂和二号通道口的高纯度浓缩铝热剂和工业炸药都接上电源。”
林燃低声对身后的张龙吩咐道。
“等它们进了雷区，直接引爆。”
“是，燃哥。”
张龙领命，急匆匆地顺着通道跑去布置。
就在林燃准备退回掩体，抓紧时间恢复体内源能的时候。
“轰隆隆隆隆!”
一声比刚才主舰落地还要剧烈十倍的巨响，突然从万象城东侧的平原深处传了过来。
这震动极其古怪，不像是重力波的压迫，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疯狂地掘土前行。
林燃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之前被主舰震出来的那条巨大的地底深渊裂缝里，突然喷涌出了海量黑色、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深海咸湿和腥气，瞬间把周围滚烫的沙子浇得嗤嗤作响，激起漫天的白色水汽。
紧接着。
一只直径足有十米粗、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蓝色荧光吸盘的巨大湿漉漉触手，猛地从裂缝深处探了出来。
“啪!”
触手重重地搭在裂缝边缘的焦土上，直接把两辆废弃的铁皮卡车砸成了铁饼。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低频咆哮，那只曾经在百里之外的公海深处肆虐的深海霸主，竟然顺着这道被主舰震开的地下裂缝，一路爬到了陆地上。
那巨大的荧光独眼，在漫天水汽中缓缓睁开，死死地盯住了半空中那艘巨大的红色战舰。
林燃看着这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海中巨兽，一口唾沫直接卡在喉咙里，险些把自己憋死。
“我靠......”
“这玩意怎么也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