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大厅的合金地板上结着一层白霜，林燃踩上去，鞋底的黑泥黏在上面，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他刚从中转站的梭机上走下来，身上的大衣还带着铁血要塞风沙的焦糊味。
大衣兜里，那块从陆沉手里拿到的暗灰色硬盘正贴着他的大腿，硬邦邦的，像是一块铁疙瘩。
自毁程序还在倒计时，只剩下九个小时。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刘博士把这东西弄明白，顺便再去李洪那里把下周的跃迁配额给定死，大厅前面的金属闸门就轰然落了下去。
沉重的铁门砸在槽里，震起了一圈灰尘。
“林燃，站那别动。”
葛林从二楼的环形走廊上走下来，皮鞋踩在铁梯子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十二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内卫兵，手里都端着充能完毕的短管步枪，枪口的红点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最后全都落在了林燃的胸口。
大厅里原本还在核对物资的几个新兵和登记员，见状都缩到了柜台后面，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少校，你这迎宾的排场够大的，我这车马费你打算怎么结？”
林燃把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手指在神秘玉佩的边缘摩挲着，语气慢条斯理。
葛林在铁梯子最后一步停下，一张胖脸上挂着冷笑，眼角的横肉因为得意而微微颤着。
“结账？我是得跟你好好结一结。”
葛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单子，在林燃面前抖了抖。
“第三仓库保管员林燃，在运送军用雷管前往铁血要塞途中，私吞军需物资，涉嫌向黑市走私高能雷管。这是前线传回来的损耗报告，你送过去的箱子里，有一半都是空箱子。”
林燃瞅了一眼那张单子，上面的红戳是后勤部督战组的印记，但签字的地方却是一笔糊涂账。
他心里飞快地拨拉了一下算盘。
这老小子是看准了他没背景，想把铁血要塞那场大战的雷管损耗全扣在他头上。
要知道，军用雷管在废土上是管制物资，私吞这玩意的罪名，足够送去最底层的矿区挖到死。
而且，只要林燃被定罪，三库之前亏空的三千六百支高能营养液，就能顺理成章地变成“被林燃走私变现”的赃物。
这算盘打得，连蓝星菜市场卖烂菜叶的商贩听了都得直摇头。
“少校，雷诺队长在要塞可是亲自签了字的。收条就在我兜里，你要不要过目？”
林燃淡淡地说道。
“雷诺？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他的签字顶个屁用。”
葛林啐了一口，朝后面的内卫兵摆了摆手。
“拿下，先把他的异能锁给扣上。要是敢反抗，就地击毙。”
两个内卫兵端着枪，从左右包抄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泛着蓝光的特制合金手铐。
那是专门对付低阶觉醒者的异能抑制锁，戴上这玩意，体内的源能就会被强行锁死在气海里，变成任人宰割的普通人。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推演。
如果现在动手，以他二十四级巅峰的实力，用空间切割在三秒内就能把大厅里这十三个人切成碎肉。
但动了手，他就成了远征军的叛军，在这颗星球上将寸步难行，更别提去东部海域的深海前哨站了。
做生意最忌讳掀桌子，因为掀了桌子就没得赚了。
得用最省力的方法，把这老小子的嘴给堵上。
“少校，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这单子是假的，可我兜里有些东西，却是真的。”
林燃伸手进兜里，摸出了一叠发黄的复写纸。
那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边角上还沾着二号辅仓地板夹层里的霉味。
葛林看着那一叠纸，眼角跳了跳，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少校，三库的二号辅仓底板下面，空气流通不太好，容易受潮。你藏在里面的三十六个木箱子，我前天盘点的时候，顺手帮你挪了个地方。”
林燃把那一叠复写纸展开，用食指在上面弹了弹。
“这上面写着，前年三月，你往黑市卖了五百支高能营养液，换了三颗十二级火系晶核。去年八月，你又卖了八百支，换了一批蓝星带过来的旧电器。”
“每一笔的买家Ip、交易时间，还有你那个用指甲盖掐出来的微缩签名，我都用高倍扫描仪存底了。”
“哦，对了。上周你跟铁锈镇的大胡子见了一面，收了他两百颗低级晶核，答应把三库的防御部署图卖给他。”
“这笔账，大胡子那边也记着呢。”
林燃的声音不大，在大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缩在柜台后面的几个登记员，呼吸声都变粗重了许多，几双眼睛在葛林和林燃之间来回扫视。
葛林那张原本红润的胖脸，在听到“大胡子”这三个字的时候，皮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额角上的冷汗顺着松弛的皮肉滑进衣领，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你......你胡说八道!这是伪造的!”
葛林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声音里那股虚张声势的颤音，连后排的内卫兵都听得出来。
“伪造的？少校，远征军的军规我昨晚刚看了一遍。倒卖军需是死罪，通敌更是要上绞刑架的。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份东西直接发给李副舰长，他会先查我的雷管，还是先查你的脑袋？”
林燃把复写纸往前递了递，脸上挂着小老板特有的和气笑容。
“要不，咱们现在就让督战组的检测仪来验验这上面的签名？”
葛林站在那里，双腿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一样发软。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在二号辅仓地底下那么隐秘的账本，怎么会被这个刚来没几天的保管员给翻了出来。
而且，这小子居然连他跟铁锈镇大胡子的交易都一清二楚。
大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在糨糊里，只剩下角落里坏掉的排风扇卡嗒卡嗒地转着。
那两个拿着异能锁的内卫兵停在半路，有些尴尬地看着葛林，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还是该把枪放下。
“林燃，你这是在找死......”
葛林咬着牙，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他想杀人灭口。
只要在这里把林燃毙了，再把账单烧了，死人是不会去李副舰长那里告状的。
他的指头刚碰到枪套的搭扣，大厅后方的金属通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皮靴声。
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葛林的心尖上。
“葛少校，你想让谁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通道里传了出来。
雷诺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在几个突击队士兵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但那双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葛林的时候，却像是一柄带着血腥味的刺刀。
“雷诺？你......你不是在要塞......”
葛林的手僵在枪套上，动弹不得。
“我在要塞还没死成，让葛少校失望了。”
雷诺在林燃身边停下，冷眼看着葛林。
“林燃昨天送过去的三十箱雷管，一颗不少，全炸在了三号坑道里。要是没有这批物资，我们突击队现在连尸体都烂透了。”
“李副舰长已经收到战报了，葛少校，你手里的损耗报告，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
雷诺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葛林的脊梁骨上。
葛林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扶着铁梯子扶手的手指都在哆嗦。
“雷队长，这都是误会......我是收到下面的举报......”
“是不是误会，去跟李副舰长解释吧。”
雷诺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副舰长私章的调令，直接拍在了葛林的脸上。
“李副舰长手令：即日起，免去葛林第三仓库少校主管职务，由督战组对其涉嫌倒卖军需、通敌一事进行隔离审查。”
“三库所有事务，暂由林燃接管。”
那张纸从葛林的脸上滑落，飘在地上，正盖在林燃那个黑乎乎的脚印上。
葛林看着地上的调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咯咯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被身后的两个内卫兵一左一右地架住。
“林燃......你这个......”
葛林被拖走的时候，还想骂几句，却被雷诺身后的士兵用枪托狠狠顶在肚子上，把剩下的话全撞回了胃里。
大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些缩在柜台后面的登记员，此时看着林燃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敬畏变成了彻底的恐惧。
一个刚来几天的保管员，不声不响地就把盘踞在三库三年的葛林给拉下了马，这手段，比那些在前线杀敌的军官还要狠辣。
“林老弟，这次多亏了你。”
雷诺靠在林燃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李洪那边我已经帮你把话说到了。下周二的跃迁配额，有你一个位置。不过，葛林背后是中转站的副指挥官，那老家伙在军部关系很深，你以后得小心点。”
林燃把那一叠复写纸收回兜里，笑了笑。
“做生意嘛，总有几个同行竞争。雷队长放心，我的账目一向很干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接管了第三仓库，就意味着那三千六百支高能营养液，现在全归他支配了。
这批物资在蓝星可能只值一堆过期罐头，但在废土上，却能换来他去深海前哨站所需要的所有高级配件和燃料。
而且，有了临时主管的权限，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用中转站的能量测试仪，甚至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避开那些巡逻兵。
“雷队长，你的伤得赶紧治，我这里还有几盒蓝星的消炎药，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林燃拍了拍雷诺的胳膊。
“谢了。我得先回去向李副舰长复命，这三库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雷诺在士兵的搀扶下慢慢离去。
林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敛。
他转身朝第三仓库的深处走去。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地盘。
只要把三库的资源整合好，他就能在倒计时结束前，把那块自毁硬盘的秘密给挖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三库的大门前，头顶的红色应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狂闪起来。
嘀——!
嘀——!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中转站的宁静，那声音极大，震得天花板上的管道都在嗡嗡作响。
大厅里的广播里，传来了值班参谋近乎破音的吼声：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发现魂族血肉提炼厂异常能量波动，一号轨道站附近发现大量生命信号流失!”
“第七军团所有非执勤人员，立刻前往一号整备室集合!”
“突袭任务启动!”
林燃的脚步猛地停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红色警报光芒染得一片血红的夜空，右手死死按在了大衣兜里的硬盘上。
看来，这颗星球的收割，比他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