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最底部的气密室里,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林燃反手扣死那道锈蚀严重的液压门,门轴转动时带下大片红褐色的铁屑,掉在水里泛起一层细密的油花。
这里是坠毁副舰下方压扁的一处安全舱,金属墙壁因为高温变形而朝内凹陷,只剩下一张焊死在钢梁上的折叠铁椅还算完整。
林燃踩着水走到铁椅旁坐下,右手搭在膝盖上。
那条在动力舱被空间丝线割得血肉模糊的右臂,此刻已经敷上了从蓝星带过来的云南白药粉,用脏兮兮的防静电胶带缠了几圈,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他把左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了那颗三十级魂族副官的晶核。
拳头大小的蓝色石头在掌心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表皮粗糙,摸上去像是一块在冰箱里冻得梆硬的生猪油,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刺骨的凉意。
怀里的玉佩此时安分了很多,贴着胸口的皮肉,虽然不再发烫,但那三道裂纹依然清晰可辨。
三天内,这东西就是块普通的石头,指望不上它来跨界保命了。
林燃盯着手里的晶核,嘴唇因为脱水而裂开几道口子。
外面的天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黑色主力舰随时可能降下清剿部队。
雷诺那些残兵败将正躲在上面的通道里,用胶带和废铁片加固漏气的管道,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等死的绝望。
指望他们开火迎敌,还不如指望隔壁便利店的二批商老陈突然良心发现退还货款。
他把晶核贴在左手掌心,太虚经的源能自发地从劳宫穴涌出,化作几道紫色细丝,试探性地扎进晶核那层幽蓝色的外壳中。
轰。
一股极其阴冷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经脉,蛮横地撞进了他的体内。
那冷意不是吹风的冷,而是像有人拿着一把冰片,顺着他的血管一路往里塞,所过之处,经脉的内壁瞬间结出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林燃眼皮颤了颤,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运转体内的空间源能去围剿这股冷流,可两股能量刚一接触,就在他的胸腔下方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空间源能狂暴而炙热,魂族副官的能量阴冷而黏稠。
两股力量以他的气海为战场,开始疯狂地绞杀、拉扯。
经脉承受不住这种冷热交替的折腾,开始出现细微的撕裂。
林燃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弓曲,双手死死扣住折叠椅的铁边。
粗糙的铁边深深嵌进他的指缝,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褪去了所有血色。
就在这时,整间气密室毫无征兆地剧烈晃荡了一下。
头顶的钢骨架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几颗生锈的螺栓从上面崩飞出去,砸在水里激起高高的水花。
重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漫过脚踝的积水,突然慢动作似的朝天花板上飘去,化作一颗颗浑圆的水珠悬浮在半空。
林燃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飘起来。
但下一秒,那股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倍以上的恐怖重力。
悬浮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回地面,林燃的身体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压在铁椅上,坐垫下的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弯曲声。
外面的那艘黑色巨舰在调整轨道。
主力舰庞大的质量在低空移动,直接拉扯着这片区域的引力场,连带着地下的重力参数也跟着发疯。
重力的变化让林燃体内的能量冲突变得更加狂暴。
那股阴冷的魂能顺着引力拉扯的方向,开始朝他的泥丸宫疯狂冲锋,想要把他的神志彻底冻结。
林燃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层黏糊糊的灰色液体。
这些液体散发着一股类似烂鱼虾和陈年霉大米的恶臭,那是深藏在骨髓和细胞最深处的杂质,在两股能量的暴力冲刷下,被硬生生从毛孔里挤了出来。
汗水混着这些脏东西糊住了他的眼睛,辣得他睁不开眼。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任由体内的经脉被一次次撕裂再重组。
这滋味比用电锯锯骨头还要难受。
林燃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帮魂族杂碎,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拽进了一腔混着铁锈味和霉味的冷空气。
体内的太虚经路线已经被他强行运转到了极致,紫色的源能化作一层细密的网,死死勒住那股四处乱窜的阴冷魂能。
在便利店站了三年,这点疼,算个屁。
林燃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骂声。
那时候为了省几个电费,大夏天连风扇都不舍得开,守着那一堆快要过期的方便面,一站就是十六个小时,小腿肿得像萝卜。
比起那时候那种看不见光、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现在的疼,至少能换来命,能换来变强的本钱。
他闭上眼,不再去管那股忽轻忽慢的重力,全神贯注地调动所有的紫色源能,朝着那股魂能发起总攻。
三十级的晶核能量在太虚经的暴力炼化下,终于开始软化,化作最纯净的宇宙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从他的脊椎最底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寂静的夜里,有人用脚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松枝。
紧接着,这股响动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爆鸣声在气密室里回荡。
林燃的骨骼在发生某种本质上的改变。
原本灰白色的骨质,在空间能量的淬炼下,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石质感,骨髓深处的造血细胞疯狂分裂,吐出带有微弱金色光泽的新鲜血液。
他的右臂上,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发痒。
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在一起,将云南白药的粉末和防静电胶带都挤了出去。
呼。
一圈深紫色的源能再也抑制不住,从他的手背皮肤下溢出,化作了实质性的空间波纹。
这些波纹呈扇形朝四周扩散。
气密室里残留的几个破烂塑料箱、半截报废的仪器,在触碰到这圈波纹的刹那,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发出,便被无形的空间力量绞成了面粉一样的细碎粉尘。
地面上的积水被瞬间排空,在墙角处形成了一个个诡异的无水真空带。
林燃睁开眼。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淡淡的紫色电弧,过了好几秒才缓缓隐去。
三十一级。
行星级空间觉醒者。
林燃站起身,只觉得身体轻盈得不正常,仿佛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脱离这颗星球的引力束缚。
他试着放开自己的空间感知。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
原本在克罗星重力锁死环境下只能缩水到一两百米的感知范围,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朝外扩张。
四公里......五公里!
整整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都以一种三维立体的投影方式,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能“看”到沙丘深处,几只长着人脸的沙虫正缩在砂石缝里发抖。
他能“看”到三公里外,一队约莫十几个、由残破金属和腐烂皮肉拼凑起来的机械傀儡,正踩着红沙,机械地朝这片废墟行进。
他甚至能“看”到头顶那艘黑色巨舰下方挂着的无数个副炮炮口,正反射着宇宙中冰冷的光。
这就是行星级。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瞬间移动到五公里内的任何一个角落,而且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寻找空间薄弱点。
不过,林燃的脸色并没有变得多好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层散发着恶臭的灰色杂质,又看了看周围被绞成粉碎的仪器。
刚才突破时产生的能量波动太强了。
即使他已经用空间封锁尽量遮掩,但那种生命层次跃迁时散发出的源能潮汐,依然在空气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在这片被魂族严密监控的星域里,这种波动就相当于在黑夜里放了一发照明弹。
那些机械傀儡的行进路线已经发生了改变,正加快速度朝这边围拢过来。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突然在气密室外响起。
金属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雷诺那有些变调的声音顺着门缝传了进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燃子!快开门!出事了!
雷诺扯着嗓子大喊。
雷达上出现了东西!不是魂族的战舰,是......是幽灵船!
林燃眉头一皱,迈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液压阀门。
门一开,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站在门口的雷诺连退了两步,有些发懵地看着林燃。
你这是掉进粪坑里了?
雷诺用手扇了扇鼻子,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一把拽住林燃的胳膊往外拉。
别管这些了,你快去主控室看看!
雷达上刚刚捕捉到一个古怪的信号,没有热源反应,没有生命迹象,但正在朝我们这边快速坠落!
林燃抽出胳膊,从兜里摸出一块破布,一边擦着脸上的脏东西,一边冷着脸往外走。
慌什么,主力舰在头上挂着都没见你吓成这样。
那不一样!
雷诺跟在他身后,脚底踩在金属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主力舰那是魂族的正规军,我们知道那是死路一条。
可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是从我们远征军以前的防线方向飞过来的,它在发求救信号,用的是七十年前的老密码!
林燃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着雷诺。
七十年前?
雷诺脸色惨白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那是我们第七侦察连当年的战术撤退密码。
可我们连的人,七十年前就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