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惨绿色的光柱在漆黑的峡谷里来回扫荡,把岩壁上那些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铁锈照得发亮。
魂族巡逻舰两侧的血肉独眼还在缓缓蠕动,每次转动都带着一股黏湿的声响,通过空无一物的太空波段,直直地扎进人脑子里。
雷诺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冻得直打哆嗦。
“老板,这东西不是人。”
黑子小声念叨,手里的导能金板被他塞进了怀里,顺手从旁边抄起了一支电磁步枪。
“废话,人能在真空里不穿宇航服散步?”
林燃吐出一口带浊气的热度,他的行星级骨骼在发热,这是身体在源能枯竭状态下的本能防御。
那个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或者说,他的脸上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绿色漩涡。
那是魂族战将。
三十二级。
战将动了。
他不是飘过来的,而是踩在虚空中。
随着他的前行,他脚下的空间像是冻结的冰面被重物压过,传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是空间结构在承受高阶灵魂压迫时的物理反馈。
他右手往虚空中一拽,一柄足有两米长、宽如门板的灰色巨刃凭空凝聚出来。
巨刃的边缘没有开刃,但四周的光线在靠近它时都发生了扭曲。
飞艇的舱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苏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飞艇顶部的观察口,那支高能重狙的枪管已经伸了出去。
“林燃,避开。”
苏萤冷冰冰的声音通过战术耳麦传来,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爆鸣。
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真空里迅速消散,但那颗特制的合金穿甲弹已经到了魂族战将的眉心。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穿甲弹撞在战将的脸部漩涡前,激起了一圈细密的火星,然后像个变形的铅弹一样无力地弹开。
战将连头都没偏一下,手中的灰色巨刃调整了角度,直接锁定了隔着飞艇钢板的林燃。
林燃知道,自己现在只剩下肉身的力量。
行星级骨骼虽然强横,但要硬扛三十二级魂族战将的灵魂巨刃,下场不会比那些被气化的陨石好多少。
“苏萤,别打他的头,他的能量核心在胸腔偏左。”
林燃一边吩咐,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大腿肌肉绷得极紧,每一次呼吸都在计算着对方出刀的轨迹。
战将抬起了巨刃。
空气里没有任何波动,但林燃头皮上的毛发却全部竖了起来。
那是空间被强行切割时产生的静电感应。
巨刃落下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光效,有的只是整艘飞艇前半段被无声分切开来的金属撕裂声。
飞艇厚达十公分的合金甲板在巨刃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氟利昂的冷雾喷涌出来,打在林燃的侧脸上,结出一层细密的冰霜。
林燃没有躲避,因为他知道在真空和失重环境下,躲避只会让自己失去借力的支点。
他强行催动气血,太虚经在枯竭的经脉中疯狂逆转,压榨出最后几缕淡金色的源能。
这几缕源能没有用来瞬移,而是被他压缩在身前三公分的距离,形成了一道薄如蝉翼的空间壁障。
巨刃狠狠地撞在壁障上。
咔嚓。
林燃身前的虚空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那股排山倒海的灵魂冲击力穿过壁障,直接撞在他的胸口上。
林燃的行星级骨骼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往后推了五六米,后背重重地砸在货架上,将一排罐头砸得稀烂。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冷得像铁钉。
看着站在断裂舱门前的魂族战将,他右手缓缓握住那柄从不锈钢货架上顺手摸来的特制合金长刀。
“三十二级?”
林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账本上,你只是个超支的数字。”
他双脚在变形的货架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冲了出去。
没有空间瞬移,没有高阶技能,这是行星级肉身在失重环境下的爆发。
魂族战将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弱小的人类在正面承受了他一击之后还能反击,他试图收回巨刃,但两米长的重兵刃在狭窄的飞艇内部并不好掉头。
林燃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成一个角度,刚好避开了巨刃带起的空间余波,不锈钢长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扎向战将的右膝关节。
那里是魂族夺舍肉身后,能量传输最薄弱的物理枢纽。
噗嗤。
特制合金刀尖艰难地刺入了战将那半金属化的皮肉里,带起一缕惨绿色的粘稠液体。
战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左手猛地拍下,直接拍在林燃的肩膀上。
林燃整个人被打得斜飞出去,左肩的外骨骼装甲凹陷下去一大块,金属碎片扎进皮肉,疼得他眼角抽动。
但他这一刀已经起到了效果,战将的右腿一晃,体表的绿光护盾暗淡了下去。
“苏萤!”
林燃在频道里大吼。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重狙声。
这一次,苏萤用的是特制的穿甲爆裂弹。
子弹在战将因为受伤而迟滞的瞬间,准确地钻进了他脸部的绿色漩涡正中心。
轰!
小型的火光在战将脸上炸开,淡绿色的浆液混合着碎裂的骨渣四处飞溅。
魂族战将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身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他用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窝死死地盯了林燃一眼,似乎在评估继续战斗的风险。
这里是碎星带外围,刚才核爆的动静太大,用不了多久,远征军的巡逻队就会被吸引过来。
战将没有再纠缠,他身子往后一仰,直接坠入了飞艇下方的漆黑深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深处。
林燃躺在变形的钢板上,大口喘着气,经脉里传来阵阵被火焰灼烧般的痛感。
这是强行逆转太虚经的代价,他的源能经脉受到了轻微的灼伤,短时间内是没法再大范围使用空间能力了。
黑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把扶起林燃。
“老板,你没事吧?我靠,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吓死。”
林燃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扶着断裂的舱门,看着那名魂族战将退去的方向。
在那个方向的尽头,一片巨大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阴影在碎星带深处若隐若现。
那是陆沉之前在星图上标记过的地方。
人族第七侦察连当年的母舰残骸所在地。
林燃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个三十二级的魂族战将,为什么会往人族母舰残骸的方向跑?
飞艇里的气压还在顺着破损的舱门往外漏,雷诺连滚带爬地从驾驶舱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应急防腐胶泥,二话不说就往舱门的裂缝上糊。
“老板,咱们的维生系统撑不了多久,这破船的甲板被削掉了三分之一,得赶紧找个地方落脚。”
雷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里的动作快得生风。
林燃扶着变形的钢架站稳,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把作战服的半边肩膀染得深红。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被自己拔下来的005号量子硬盘,里面的星图数据已经完全锁死在芯片里,但上面的自毁倒计时虽然停了,外壳却在刚才的撞击中裂开了一条缝。
“黑子,把急救包拿过来,把止血剂给我。”
林燃说。
黑子连忙在工具箱里翻找,扯出一支蓝星产的强效止血喷雾,对着林燃的肩膀就是一阵狂喷。
冰凉的药雾激得林燃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伤口处的血总算是止住了。
“苏萤,下来吧。”
林燃对着战术终端叫了一声。
观察口的钢板发出一声轻响,苏萤抱着那支比她人还高的重狙跳了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连续两次超负荷的狙击对她的精神力消耗也不小。
“那家伙的防御力比一般的三十级魂族强了不止一倍,我的特制穿甲弹打在它身上,弹头直接变形了。”
苏萤把重狙靠在货架上,走到林燃身边,伸手按了按他凹陷下去的左肩装甲。
“骨头没断,但皮肉伤不轻。你刚才太冒险了,要是那一刀没扎准,他的左手能把你的脑袋拍进胸腔里。”
“不冒险,咱们现在已经成太空垃圾了。”
林燃靠着舱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难看的笑。
“我算过了,那家伙虽然是三十二级,但刚才旗舰自毁的时候,他正处于爆炸中心。他身上的绿光护盾是用他自己的灵魂本源撑起来的,冲到咱们飞艇面前时,他的本源已经消耗了七成以上。”
“不然,你以为我能用肉身挡住他一刀?”
黑子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老板,你这账算得是准,可万一算错了一星半点,咱们可就真得去阎王爷那报账了。”
林燃没理会黑子的吐槽,他指了指雷达屏幕上那个渐渐消失在陨石带深处的红点。
“雷诺,先锋号还能动吗?”
雷诺把最后一罐胶泥抹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动是能动,但副引擎坏了两个,主引擎只能开到百分之三十的功率。要是再遇上刚才那种强磁暴,咱们就只能在太空里飘着了。”
“跟着他。”
林燃指着那个红点退去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雷诺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老板,你疯了?那家伙可是三十二级的怪物,咱们躲都来不及,还要主动送上门去?”
“他受的伤比我重。”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起,眼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算计光芒。
“而且,他逃跑的方向是人族母舰的残骸。陆沉给的那张归途跃迁图,终点就在那艘母舰的数据库里。沈建国当年不惜通敌也要抹除第七侦察连,这说明那艘母舰里藏着的东西,足够让沈家这样的贵族派都感到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魂族战将不往它们自己的基地跑,反而往人族的废墟里钻,这说明那废墟里有能帮他恢复伤势的东西,或者......那里有让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笔买卖,风险是大,但要是拿到了母舰里的核心数据,咱们在克罗星要塞就有了跟段天河谈判的本钱。”
苏萤看了林燃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重狙重新背在身后,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黑子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导能金板往深处塞了塞。
“得,老板发话了,我这打工的还能说什么。不过老板,先说好,要是待会儿真打起来,我可只负责在后面打冷枪,我这外骨骼的液压阀可经不起折腾了。”
雷诺见状,也只能咬了咬牙,走回驾驶舱。
“行,听老板的。不过咱们得关掉所有的主动雷达,只用被动波段接收。飞艇的散热板我也得关了,舱里的温度会降到零下三十度,你们自己多穿点。”
随着飞艇引擎发出的一声低沉的闷响,残破的先锋号在太空中缓缓滑行,像是一个游荡在废墟中的幽灵,远远地跟在那个淡绿色红点的后面。
舱室内的灯光再次熄灭,只有仪表盘上的荧光照着每个人有些发青的脸。
温度迅速降了下来,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铁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燃闭上眼睛,体内的太虚经开始缓慢地运转,一丝丝温热的源能从他的丹田处升起,试图去修复那些被灼伤的经脉。
每一次源能的流过,都带起一阵如刀割般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末世里活了这么久,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想要不当牲口,就得比牲口更狠。
不管是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飞艇在死寂的碎星带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但这里的开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无数巨大的钢铁残骸漂浮在半空中,有些残骸足有几公里长,上面的装甲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和被高能粒子束熔穿的大洞。
在这些残骸的中心,一艘长达十公里的黑色巨兽静静地横卧在一颗破碎的小行星上。
那是一艘星际母舰。
虽然它的一半身子已经没入了小行星的岩石中,半边甲板彻底坍塌,但那庞大的身躯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震撼的压迫感。
母舰的侧舷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用特殊涂料喷涂的标志。
那是一柄燃烧的铁斧,下面横着一排古老的人族文字。
“第七侦察连,先锋号。”
林燃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艘巨大的钢铁墓碑。
他的胸口处,那块一直冰凉的玉佩,突然在这一刻,无声地变得滚烫起来。
这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林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块玉佩,果然和这艘母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就在这时,雷达屏幕上那个代表魂族战将的红点,在母舰的尾部动力舱位置,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