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化纸页在狭窄的出纸口挂着。
纸张边缘卷曲硬化，落满了灰色尘渣，可下方那个殷红的军方印章却依然保持着刺眼的色彩。
【二号预案锁死：彻底关闭第七侦察连跃迁回路，全员留在养殖场。】
落款处的三个字，在惨紫色的屏幕光线照耀下，像是一把干透了的血刀子。
雷诺咽口水的声音在静谧的走廊里清脆可闻。他两只手死死抓着电磁步枪，眼珠子在大门内部那些白骨和残破的仪器上来回扫视。
“冷队……老沈家七十年前就把事做绝了？”
雷诺说话的声音有点干发哑，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有些凸起。
冷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踩着满地的钛合金废渣向前跨出一步，军靴踩在金属管道上砸出啪嗒一声脆响。
“沈建国当年是第七远征军的副指挥官。”
冷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硬邦邦的质感。
“档案里写的是第七侦察连在碎星带遭遇魂族主力，全员殉职。可这封打印出来的二号预案，直接抹掉了舰队的跃迁坐标。他是故意把先锋号丢在这片死角里的。”
林燃没有去听这些恩怨纠葛。
他是个开便利店的小商人，对七十年前的陈年旧账没半点多余的情绪。
只要这趟能把东西带回去，拿到该拿的收益，至于要塞内部沈家和冷霜他们怎么撕咬，那是军方高层的事。
林燃跨过门槛，鞋底在粘稠的废油上蹭了蹭。
他的感知视界在三十一级行星级力量的加持下，迅速覆盖了这间四十多平米的舰长室保险库。
房间最中央的独立高压防爆台上方，嵌着一只通体由高分子乌钢打造的四方金属箱。
箱体上方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圈圈环形排列的电磁线圈，正散发着衰弱至极的微弱脉冲。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人族第七代005号量子硬盘。
里面存着沈建国通敌的铁证，还有第七侦察连当年标记的宇宙跃迁星图。
“钥匙。”
林燃吐出两个字，朝身后的冷霜伸出了手。
冷霜从修身军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卡槽。
那是在出发前，冷霜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远征军高层解密密钥。
“只能尝试一次。”
冷霜将黑色卡槽递到林燃手里，眼神停留在乌钢金属箱上。
“这台防爆底座连接着先锋号最后的一条应急能源线路。只要解密失败，内部的微型高能反应堆会直接熔毁硬盘里的所有晶片。”
林燃接过卡槽，入手沉甸甸的，金属表面带着冷霜体温留下的余温。
他没有直接把卡槽硬塞进去。
掌心里的空间感知顺着乌钢箱体的缝隙探了进去。
在绝对的空间视角里，箱体内部复杂无比的机械传动结构和电子锁扣被看得一清二楚。内部的电磁感应针脚已经严重氧化，如果单凭冷霜给的这个旧密钥硬插，起码有七成概率因为电磁短路触发强行自毁。
这就是军方老遗迹里最坑人的地方。
旧时代的科技放了七十年，电路早脆得跟饼干渣没两样了。
“后退两步。”
林燃淡淡地发出了指令。
冷霜和雷诺愣了一下，但处于对林燃战斗力的忌惮，两人本能地朝后退到了门框位置。
林燃将左手搭在乌钢箱体的左侧边缘。
三十一级行星级空间异能再次顺着指尖吐露。
没有剧烈的声响，也没有狂暴的力量波动。
林燃掌心接触到的那块乌钢装甲，分子结构在空间置换的作用下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位移。
原本严丝合缝的电磁锁扣，被一道看不见的空间折痕从内部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清脆无比的机械开锁声在沉寂的办公室里爆了开来。
乌钢箱体顶部的防护盖板向着两侧滑开，露出了躺在内部液态冷却槽中央的一块厚重硬硬盘。
硬盘通体呈现出深灰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人族电子回路，中央位置镶嵌着一颗没有失去光泽的六边形晶体。
人族第七代005号量子硬盘！
整间屋里的呼吸声在这一秒变得粗重了起来。
林燃伸手握住了硬盘的提手，向上微微发力。
然而。
就在硬盘脱离液态冷却槽底座的同个微秒！
嗡——！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刺耳警报声，瞬间彻底撕裂了整艘沉寂七十年的先锋号母舰！
整间保险库以及走廊外侧的所有应急灯光，在同一时刻从惨紫色陡然转换成了血红色的狂暴闪烁！
刺眼的红光将林燃、冷霜和雷诺三人的脸颊照得一片猩红。
保险库正面墙壁上那台原本半死不活的中央控制终端，屏幕上的杂质瞬间被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巨大红字拼写出的星际通用警告标语：
【警告！核心档案脱离安全磁束底座！】
【先锋号主控反应堆自毁程序已强行激活！】
【全舰高能塌缩弹头进入倒计时！】
【剩余时间：09小时59分59秒！】
【09小时59分58秒！】
屏幕中央的数字以毫秒级的速度疯狂递减，红色的余光像是一阵腥风雪雨，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
雷诺整个人直接从地砖上跳了起来，手里的电磁步枪差点砸在脚背上。
“自毁程序？！”
雷诺扯着嗓子大喊，眼睛死死瞪着屏幕上快速跳动的数字。
“这船里还有高能塌缩弹头？十个小时？十个小时我们连这片碎星带的外围死角都走不出去！”
冷霜的脸色在红光照耀下难看无比。
她的小臂微微颤动，双手紧紧扣在腰间的电磁枪柄上。
“先锋号当年配发过两枚战术级塌缩弹。只要时间归零，方圆五十公里内的所有物质都会被吸入微型黑洞里彻底粉碎。沈建国当年在防爆底座里焊死这道程序，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拿到这份硬盘！”
走廊外侧的特遣队战士们也骚动了起来。
装甲瘫痪的余波还没完全过去，现在又压上来了一个只有十小时的死亡倒计时，压抑的气氛像是一座大山一样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雷诺焦急地转过身，看着手里抓着硬盘的林燃：
“林中尉！赶紧走吧！先把硬盘带回飞艇，只要能启动跃迁发动机……”
“慌什么。”
林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手掌顺势一抹，那块沉甸甸的005号量子硬盘在冷霜和雷诺眼前凭空消失，直接被稳稳当当地收入了刚刚扩充到十立方米的随身空间深处。
林燃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那台疯狂闪烁着红色警告的控制终端面前。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粗糙的红色屏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穿透了警报嗡鸣。
关键台词从他的薄唇里平淡地吐了出来：
“十小时，足够我把这艘船上有价值的东西都搬空。”
话音落下的刹那。
林燃转过头，那双深沉如井水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了雷诺和冷霜。
没有惊慌，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有的只是一个小生意人面对突发状况时，极其冷静的利益算计和绝对的局势掌控感。
这种近乎恐怖的心理素质，像是一根沉重的定海神针，瞬间把雷诺和冷霜心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恐慌给死死压了回去。
雷诺张了张嘴，原本要喊出口的废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服气叹息。
“老大……你真是我亲哥。这种节骨眼上，你还想着搜刮物资呢……”
雷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干笑着摇了茫然的脑袋。
冷霜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口起伏的呼吸。
“林中尉，自毁程序是底层不可逆的代码。十小时内如果我们拿不到星图跃迁参数，或者没办法破开外围的碎星带磁场，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我知道。”
林燃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抽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指尖轻轻一滑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边。
只是他没点火，只是拿烟嘴在牙齿间磨了磨。
“先锋号是七十年前人族远征军的重型母舰。整整一条主配电廊道，还有刚才工程部那间整备室，里面堆着的高纯度能量块和废旧先锋号零件，拿回要塞黑市去，能换多少军功积分？”
林燃拿眼角撇了皮特一眼。
“雷诺，你不是整天嚷嚷着狂鲨外骨骼的动力源不行吗？整备室靠左边的防爆柜里，装着六套未拆封的军用离子电池，去给我全部搬出来。”
雷诺的眼睛瞬间放出了亮光：
“未拆封的离子电池？！那可是好东西！一套就能让我的狂鲨外骨骼满功率连续战三天三夜！”
“少废话，带两个人去搬。”
林燃摆了摆手，顺手把空烟盒推进空间里。
“冷队，控制终端里应该有先锋号沉没前的完整结构图。自毁倒计时开了，说明主电网还有残存电力。把动力舱附近所有重型火力库的坐标拉出来。”
冷霜深深地看了林燃一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上前半步，双手在控制终端的半损坏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她很清楚，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在无脑发疯。
能在废土和星际要塞之间游刃有余地倒卖物资、顺手秒杀二十八级变异兽的怪胎，每一步行动背后绝对都有着极其精准的成本核算。
既然林燃说十小时够用，那他就一定有退路。
键盘的啪嗒声在红色警报光线下急促响起。
几秒钟后，一副复杂的先锋号三维解剖星图被强行调取了出来，悬浮在屏幕上方。
结构图上，位于母舰最下层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那是战术塌缩弹头的埋设位置。
而在母舰中段的军火库位置，则亮着三个代表着满载状态的黄色图标。
“军火库气闸门没被破坏。”
冷霜指着屏幕上的图标，声音快速说道。
“里面封存着七十年前人族远征军的标准制式电磁步枪、高能穿甲弹药箱，还有至少两台完好的重型液压外骨骼装甲。但是军火库距离我们所在的通道有八百米，中途要穿过两条受损严重的重力紊乱区。”
“八百米。”
林燃在脑海里飞快换算着距离和搬运效率。
十立方米的空间容积，足够他把这三个黄色图标里的核心高价值装备一次性全部掏空。
热兵器弹药在要塞黑市是绝对的硬通货，特别是这种带有人族正统技术的高能穿甲弹，对付魂族的底层附庸生物有着降维级的杀伤力。
这一波如果全吃下来，回到克罗星要塞之后，他在后勤处的筹码将翻上几倍不止。
“冷队，带路。”
林燃将嘴里的香烟拿下来顺手丢进空间，钛合金弯刀在掌心里轻巧地转了个刀花。
“雷诺把电池搬完之后，带特遣队在后方建立第二防线。苏萤，跟紧我。”
站在阴影里的苏萤轻轻点了点头，手里的高能穿甲枪重新拉栓，金属碰击声干净利落。
整支小队在沉重无比的十小时死亡倒计时压迫下，迅速调整好了战斗队列。
原本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慌感被利益与高效的行动彻底洗刷干脆。
然而。
就在林燃迈开腿准备踏出保险库门槛的同一刹那！
控制终端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数字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原本稳定递减的十小时倒计时，突然间失控般地向下一掉，直接跳过了整整半个小时！
【剩余时间：09小时29分12秒！】
【09小时29分11秒！】
不仅如此。
刺耳的警报声中，突然混杂进了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
屏幕中央那副先锋号的三维结构图瞬间被大片大片黑紫色的雪花点强行覆盖。
一道沉闷、阴冷、带着高频金属电磁共振的男低音，毫无征兆地从破碎的控制终端音响里爆裂开来！
“呵呵……冷霜少校……还有那位不知名的人族空间异能者……”
音响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嚣张与阴狠却透过电波清晰地传了出来。
电磁雪花在屏幕上方剧烈蠕动。
下一秒。
一道穿着笔挺远征军高级礼服、胸前佩戴着亮银色郁金香徽章的年轻男性全息虚影，缓缓在红色的警报光线中弹了出来！
那是沈建国的独子——沈世昌！
全息影像里的沈世昌端坐在舒适的皮质靠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晶体酒杯，嘴角挂着一抹玩味而又冰冷的笑意。
“真是让我惊讶啊。”
沈世昌的影像微微向前倾斜，那双阴冷的眼睛仿佛透过了空间，死死锁定了保险库里的林燃与冷霜。
“你们居然真的找到了先锋号，还强行拔出了005号量子硬盘。”
沈世昌抿了一口杯中的暗红色液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故事：
“不过……你们以为老头子留下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
“硬盘被拔出的瞬间，它散发出的加密电磁波就已经把我埋伏在碎星带外围的第三游击舰队给引过来了。”
沈世昌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关键台词顺着音频信号在死寂的保险库里轰然炸响：
“十个小时？不不不，在我的猎犬赶到之前……你们连三个小时都活不过去！”
全息影像的背景深处。
数道庞大无比的星际战舰黑影，正在茫茫的碎星带陨石群中拉开死寂的炮口，向着先锋号所在的坐标加速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