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微弱的呻吟声在死寂的通道里飘着，跟细铁丝划过旧风扇叶子似的，断断续续。
冷霜手里那把微曲的电磁步枪瞬间锁定了管道缝隙。
雷诺手里抓着的午餐肉罐头猛地一悬，油星子差点溅到袖口上。他嘴里那块肉还没嚼完，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谁在里面？”
雷诺拿手背抹掉嘴角的油腻，顺手把罐头往地上一放，反手拽出腰间的合金短刀，猫着腰往前挪了半步。
林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前方二十米开外的废弃管道。
在三十一级行星级空间感知的微观扫描下，管道暗处的一切根本藏不住。那不仅是个活人，而且是个已经半只脚踩进黄泉路的人。
“把枪压低。”
林燃伸手按在冷霜那把电磁步枪的枪管上，往前吐出一口青烟。
“是自己人。”
冷霜愣了一下，顺着林燃的视线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跨过满地发霉的军用布袋和散落的废铁螺丝，来到了深处一片塌陷的防爆钢板前。
在钢板凹陷进去的三角死角里，正横躺着一道穿着残破远征军战术服的身影。
女人脸颊瘦削，上面沾满了灰黄色的盐碱粉尘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最惨的是她的右腿，整条小步战术裤被撕得稀烂，小骨中段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钝角扭曲，尖锐的白化骨头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在外面裸露着。
受损的伤口处已经泛出恶心的紫黑色，一层淡淡的黄色脓水正从伤口缝隙里渗透出来。
“这是……第三突击队的副官c0052？”
冷霜一眼认出了那张脸，眉心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跳出先锋号母舰气闸的时候，突击队的飞艇被魂族巡逻艇的副炮余波扫中，当时好几个队员被甩出了舱门。谁也没想到，这个女副官居然活着坠落到了这颗死寂卫星上，还凭着一口气爬进了这扇防爆闸门后面。
雷诺凑上前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粉碎性骨折，伤口被这地方强酸空气里的粒子感染了。这温度……烧得跟块烧红的铁板没两样。”
雷诺伸手在c0052的额头上贴了一下，触手一片烫人的滚烫。
c0052似乎被这动静弄醒了。
她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艰难地开合了几下，微弱的光影在眼角晃荡着。
等她看清面前站在最前方的冷霜和雷诺时，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右手指甲死死扣着冰凉的地面，试图撑起身子，却被剧痛折磨得整个人剧烈抖动。
“冷……冷队长……”
c0052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
“医疗凝胶……没了……飞艇砸毁的时候……药箱全爆了……”
剧痛让她嘴唇抽搐，额角豆大的汗珠掺着灰尘滑落下来。
“我这条腿……烂了。感染已经进到髓质里了……在这死寂卫星上……没医疗舱……活不过两个小时。”
c0052绝望地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道混着血灰的眼泪。
她伸手抓住了雷诺战术裤的脚踝，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
“副队长……给我个痛快吧……用刀戳后脑勺……别让我……被这酸气折磨成烂肉……求你……”
最后那个“求”字说得又轻又轻，在阴冷的地下通道里撞开，显得寒意逼人。
通道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雷诺抓着短刀的手有些发僵，两只眼珠子泛着红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在远征军的野外生存条例里，一旦队员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死寂废土上遭遇严重复合感染与重度骨折，在无法撤回主舰的情况下，“安乐处决”是最残忍也是最务实的常规选择。因为高烧和腐烂会散发出强烈的生命信号，引来暗处未知的掠食者。
冷霜别过头去，后背靠在粗糙的墙壁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战术包侧面的药袋。
空空如也。
在刚才强行重载跃迁和坠毁的过程中，所有的高能星际急救凝胶和源能封闭针，早就在高温爆破中化成了灰烬。
没有无菌医疗舱，没有高频细胞修复仪，在四倍重力和高酸环境的荒凉卫星上，一个粉碎性骨折加严重感染的普通觉醒者，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没药了……一点都没了。”
雷诺低声嘟囔着，沙哑的声音在管道里撞出闷响。
他抬起那把合金短刀，刀尖对着地下，却迟迟下不去手。那张原本粗豪的脸上挂满了血丝与绝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有些发僵。
就在雷诺一咬牙，准备闭着眼睛往前送刀的微秒间。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搭在了那柄短刀的刀背上。
林燃横跨一步，挡在了雷诺和c0052之间。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女副官，嘴里嚼着没咽下去的烟草味，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店里一件贴错了标签的商品。
“你刚才说，你想死？”
林燃开口，语气里带着小生意人算账时的轻微挑剔。
c0052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林燃，嘴唇剧烈颤抖着，没能说出话来。
林燃半蹲下身子，黑色大衣的摆子搭在干燥的盐碱地上。
他脑子里的账本翻得飞快。
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族远征军突击队副官，熟悉战舰电子系统，懂得轻型战术指挥，在克罗星要塞的后勤雇佣市场里，一个月至少值五百军功积分。要是就这么让她一刀结果了，死在这破管道里化成肥料，亏的可是自己的潜在劳动力。
更何况，救下这个女人，能在冷霜和雷诺面前把“无所不能”的底牌再押上一重。
人情这东西，越是在绝境里给，溢价就越高。
在蓝星的珠城村口便利店里，一盒阿莫西林十二块钱，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四十五，再加上一瓶大绿瓶的碘伏和一卷无菌纱布。
整套成本加起来，不过六十块人民币。
用六十块钱的蓝星工业土药，换一个洲陆级远征军副官死心塌地的效忠，这买卖要是做砸了，他这几年便利店老板就算是白当了。
林燃把大衣下摆往后一搁，整个人挡住了冷霜和雷诺的视线。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进大衣口袋深处。
在三十一级行星级空间感知的掩护下，随身空间深处那排从蓝星仓库里带过来的医疗物资架子瞬间被调取开来。
撕拉。
一声轻微的纸盒拆封声被风声压了过去。
林燃转过身时，手里已经多出了几个印着简体中文的小塑料瓶、一盒绿白相间的胶囊，以及两瓶带有红白喷嘴的铝制喷雾剂。
“想死？问过我没有。”
林燃伸手在铝制喷雾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关键台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掷地有声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死不了，我这有的是特效药。”
冷霜和雷诺猛地瞪大了眼睛。
雷诺手里的短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特效药？
在这种被废弃了七十年的死寂卫星上，在这种连基础维生系统都崩溃的盐碱矿洞里，林燃居然随手摸出了整整齐齐的药物？
冷霜盯着林燃手里那些形状古怪、没有半点源能波动、甚至连包装都显得极其朴素的药物，心跳声在胸膛里砸得砰砰作响。
那不是远征军制式的高能凝胶，也不是要塞黑市里那些浑浊的变异植物汁液。那些塑料瓶子光滑平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工业标准化质感。
“林中尉……这是……”
冷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燃抬手制止了。
“雷诺，过来按住她的上身。”
林燃拿指尖在c0052那条紫黑色的右腿上比划了一下。
“铁柱，把她的左腿踩住。等会骨头发响的时候，别让她乱动。”
雷诺不敢有一丝迟疑，连滚带爬地跨上前，两只大巴掌死死按住了c0052的肩膀。铁柱也笨重地蹲下身，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了女人的左腿上。
林燃拧开那瓶大号的蓝星碘伏，根本没有省着用，直接对着c0052右腿上那道恶臭的溃烂伤口猛地倒了下去！
棕褐色的液体哗啦啦浇在皮肉横飞的伤口上。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在狭窄的管道里炸开！
c0052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活鱼，剧烈地向上挺起，却被雷诺和铁柱死死按在原位。
伤口处原本冒着黄水和强酸粒子的感染表层，在蓝星强力消毒碘伏的冲洗下，泡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恶臭的味道被冲淡了大半。
林燃眼疾手快，双膝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掌瞬间扣住了c0052断裂的右膝与脚踝。
气海深处的人族功法微微运转，一缕精纯到了极点的微弱能量沿着他的掌心向内渗透，将断骨处的复位结构看得清清楚楚。
“忍着点。”
林燃语气平淡。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重合脆响在空旷的管道内爆开！
林燃的手法精准利落得像是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正骨师。两只手掌向内猛地一挤、一拉、一扭！
那根刺破皮肉、翘在外面整整半个钟头的白化骨茬，在三十一级力量的绝对控制下，准确无误地归位，狠狠塞回了肌肉缝隙深处！
c0052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眼珠子一翻，因为极度的剧痛直接昏死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骨头对上了。”
林燃吐出一口气，拿手背抹掉额角的一丝微汗。
他顺手拔开那瓶红白相间的云南白药保险栓，对着c0052刚刚复位、还在渗血的皮肉伤口，狠狠按下了喷嘴！
嗤——!
一股浓郁无比的草药苦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通道！
白色的药粉带着细密的雾气，均匀地覆盖在鲜红的伤口上。
奇迹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原本还在不断渗血、肌肉抽搐的伤口，在接触到那层白色药雾的微秒间，渗血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药粉吸收了血水，迅速形成了一层淡红色的保护膜，死死封住了裂开的皮肉。
“这……这就止住血了？！”
雷诺张大了嘴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层薄薄的药粉。
在星际战场上，普通的止血凝胶不仅极其昂贵，而且涂抹时需要高频能量激活。可林燃手里这瓶古怪的铝罐子，只需要拿手指轻轻一按，居然就能产生这种立竿见影的止血效果！
林燃没理会雷诺的震惊。
他从塑料瓶里倒出两粒黄绿相间的阿莫西林胶囊，又拿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布洛芬）。
接着，在冷霜和雷诺几乎麻木的目光中。
林燃从大衣侧兜里掏出了一瓶完好无损、连塑料封膜都没拆开的蓝星矿泉水。
透明无瑕的塑料瓶里，清澈见底的液体在防爆灯下折射出纯净的光泽。
没有半点辐射微粒，没有半点重金属杂质，更没有废土水质里那种恶心的黄褐色沉淀。
这是纯粹到极点的绝对净水！
冷霜的喉咙微微蠕动了一下。
在星际远征军里，只有少校级别以上的军官配额里，才会偶尔分发这种高纯度的生物级饮用水。而在克罗星要塞的黑市上，这样一瓶没有任何源能污染的净水，足够换走一名底层幸存者的全部家当！
林燃捏开c0052干裂的嘴唇，把三粒药丸塞进她的舌根，随后顺着矿泉水瓶口，将小半瓶净水缓缓灌了下去。
咕噜，咕噜。
昏迷中的c0052出于本能，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甘甜清冽的纯净水，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滑落，砸在地板上，散发着诱人的湿润气味。
做完这一切，林燃找了两块残破的战术板，用无菌纱布将c0052那条刚刚复位的右腿死死固定缠绕好。
前后不过十分钟。
原本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皮肉腐烂高烧不退的女副官，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她额头上原本烫人的滚烫开始迅速退去，泛着紫黑色的伤口周围，红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着。
高烧退了，感染被遏制了，失血被封住了。
死里逃生！
雷诺呆呆地蹲在地板上，看着地上渐渐恢复血色的c0052，又看了看林燃脚边那堆印着奇怪方块文字的药盒与空水瓶。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感，像是一把重锤，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脑门上。
这个叫林燃的男人。
不仅拥有能在三十一级行星级强行撑开绝对空间屏障的恐怖实力，手里竟然还握着这种违背星际常理、效果霸道得如同神迹般的“蓝星特效药”！
那些没有任何源能波动的塑料瓶子，简直比要塞军部最高级的医疗胶囊还要管用！
“老大……”
雷诺猛地抬起头，那双粗豪的眼睛里所有的贪婪和怀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与敬畏。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前凹陷的狂鲨外骨骼上，发出一声闷响：
“以后我雷诺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谁要是敢怀疑你手里的东西，老子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冷霜站在一旁，冰冷的双眸里光影剧烈地晃动着。
她看着林燃随手将剩下的半瓶水递给雷诺，又拿出一包湿纸巾擦拭手上的药粉，内心的震撼比雷诺还要强烈。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后勤物资积累。
林燃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极其庞大、甚至凌驾于当前远征军科技树之上的未知神秘宝库！
那些奇怪的文字，那些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药物与水……
沈家要想在要塞里弄死林燃？
冷霜心里泛起一丝冷笑。沈家恐怕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林燃坐在冰凉的废铁箱子上，拿指尖弹掉烟灰。
小生意人的心理算盘落地。
救下c0052，用了十二块钱的消炎药，两块钱的布洛芬，十五块钱的碘伏，加上一瓶两块钱的农夫山泉。
换来的是一个远征军副官的命，以及冷霜和